镜中人鬓角一夜之间竟有了霜色,婵鸢照着铜镜,诧异地挑出了几根白发。
她前一生与沈玄苏没能做到白头偕老,怎么今生年纪轻轻便做到了?
她想着便把自己逗笑了。婵鸢放下镜子,想沈玄苏此时该是在凉州府衙提审晋王?短短几日不见,他应当没事,身子也没事,否则西境这边局势早就大乱了。
许是真的累极了。
此番追剿大殷残军实在是一场恶战。大军连夜奔袭,横穿凉州境内的祁连山脉,雪山早已落满寒霜,山路冻得坚硬滑溜,所有人靠着万丈冰壁,顶着呼啸穿谷的朔风,昼夜不歇地赶路。
奈何雪山空气稀薄,将士们有不少人头晕乏力,可所有人都没有停歇,从祁连雪原直抵昆仑山脚下的塔尔钦,此地地势开阔险峻,群山环抱,荒草萧瑟,是西境最偏僻的隘口绝地,也是大殷残军最后的藏身之所。
主将宇文述仗着地势险要,负隅顽抗,却没料到全军将士忍常人所不能忍,顶着漫天风雪合围堵截,终是在塔尔钦的谷地之中将众人一举生擒。
此番追击血战,大军折损极少,算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完胜,只是全员饥肠辘辘,有不少人冻坏了腿,哪怕是彪悍善战的西凉将士也被折磨得精疲力竭。
待生擒敌首之后,众人连夜拔营返程,马不停蹄赶回芙蓉道的西凉营地,休整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。
反正接下来只剩回京述职,再没有战事了,婵鸢放任他们休整,毕竟她也很累,这数日不眠不休,熬得她青丝生霜,年纪轻轻,便凭空生出了几缕白发。
只是宇文述还押着未审,婵鸢要亲自去审。
她披衣下床,撑着两条酸胀的腿推门出屋,斜倚在廊下,瞧见叶亭在庭中练剑,一时恍惚。
她好似又回到当初少年时,师父教下剑术,她和叶亭练剑切磋的时光。
那时候的日子真心畅快,付府的小姐们碍于礼节,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只有她被九叔九婶养在别院里,同娘一起坐冷板凳。
但这反倒是好事,宋莲心潜心培养她学琴棋书画,君子六艺,功课繁杂,她不大喜欢,就连女红针线这些女儿家的活计也是样样不少学,如今她也不大喜欢绣东西,可唯独这一样习武,她是坚持下来了的。
许是那时候娘就有心让她接管西窗了吧?才任凭她每天上街招猫逗狗,惹是生非,也不斥责她……
是啊,要不是她天天往院子外头跑,她怎么可能招惹到当时还是质子的沈玄苏?
孽债啊!
叶亭瞥见她立在廊下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,眉眼弯弯,手腕一转便打算收剑:“你醒了?睡了一整天,我还以为你病了。”
“我的身体可好着呢,不可能随便就病。”婵鸢不给他停歇的机会,跨步上前,自一旁兵器架上拔出一柄长剑,剑锋一挑,径直朝叶亭刺去,“阿亭,等等再搁剑,同我过一招再说!”
叶亭嘴角漾开浅笑,不闪也不避,手腕翻卷,长剑应声出鞘,铿锵一声接下她这一剑,意气风发:“你这是要我的命?”
婵鸢笑道:“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逃脱我的剑!再来,你可不许让着我。”
叶亭也笑:“放心吧,定打得你服服帖帖。”
庭院里风过树梢,枝叶簌簌作响,金光灿烂透过云层,落在远山间。原来凉州的山景也这样美,可惜她之前一直无心欣赏,今日才发觉这山这水美不胜收。
婵鸢收回目光,专注过招,她的剑招凌厉,招式之间,依旧还留着少年时切磋的旧习,他不忍真正碰伤叶亭,叶亭是她前世到现在最信得过的朋友。
叶亭这些年勤于练功,武功确实在她之上,可在剑术上却还是与她势均力敌,他的剑游刃有余,不急于取胜,只顾着拆解她的每一招攻势,剑风回旋,时不时还故意留出破绽,逗引她变招。
婵鸢步步紧逼,颈侧那道尚未痊愈的刀伤被动作牵扯,隐隐泛起钝痛,可她也不肯示弱,剑光翻飞,进退之间,将积攒多日的郁结心事,一点点泄尽在这剑刃的交锋之中,简直是痛快至极。
“许久不曾交手,你的剑法倒是越发凌厉。”叶亭朗声笑道,剑势陡然一变,斜削而来,还打趣她:“看来,陛下待你不好,才叫你剑术没有荒废。”
婵鸢旋身避让,衣袂翻飞间,脚下步法也很轻快,反手回刺:“你也别小瞧我,就算是陛下也不敢奈我何。”
叶亭哈哈大笑,剑光交错,你来我往。
婵鸢一边打斗,一边余光留意着叶亭的神色,叶亭脸上看不出哀愁,婵鸢却替他发愁。
眼下流言四起,并非是闭耳塞听就能躲避的。晋王被俘之前便已散播蜚语,将谋逆的罪责往叶亭身上泼去,连同沈玄苏也未能幸免,甚至有风言风语道:昭明帝与西凉王、靖武侯同玩一名美貌佞童,甚至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。
婵鸢很是无语,早知道就不该男扮女装出街打探,现在不仅被误会,闹得大家都鸡飞狗跳,惹了一身骚。
一番酣战,婵鸢气力不支,剑势稍稍一滞:“不打了不打了!”
叶亭顺势收剑,剑尖斜斜点地,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膛,打趣道:“怎么,方才还满心畅快,这会子便累了?你同陛下吵架时也是这般力不从心?”
婵鸢道:“他吵架时又不用舞刀弄枪,他也不像你,文弱病秧子一个,若真动起手来,自然是打不过我的。我们俩嘴上吵吵便罢了,口头功夫斗嘴,就算是叫他占了上风又如何?我不在意这个,夫妻之间总是争个高低多累啊?既然总有输赢,我们俩谁输谁赢还不是一样?这次我赢,下次他赢,谁也不吃亏嘛。”
婵鸢抬手拭去额间汗珠,将长剑归回兵器架,方才打斗散去的愁绪,又一点点漫回心头,她望着叶亭,神色慢慢沉了下来,道:“阿亭,晋王虽已被俘,可他留下的后手还没有了结。”
叶亭脸上的笑意淡去,道:“我知道那番构陷的流言,但是我不在乎。
婵鸢靠在兵器架边,道:“不行,你是我的人,我要为你着想。你记住,咱们回云京后,你必须站在明处,你得让所有人看见你是陛下的人,只是潜伏晋王身侧多年,屡次传递紧要军情,于帝王平叛西境叛乱有功,绝非反贼,你懂吗?不然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。晋王布下的这局,不止是要将谋逆之罪推到你头上,更要借那些荒唐秽乱的流言污损陛下的清誉。朝堂上下,最是容易被流言撬动人心,一旦风言风语传开,即便真相大白,污名也会留有余痕。”
叶亭微微一怔,笑道:“你说得对,流言如野火,避而不辩便是坐实罪名。如你所说,我回了云京,便会找到机会便把潜伏其间的种种一一说与世人听。”
婵鸢这才安心:“那就好。”
叶亭道:“阿婵,你如今行事,越来越有章法了。”
婵鸢叹道:“坐了皇后的位子,不长进便是等死。这和从前咱们跟着太子做事不同,那时候尚可随心所欲,现今却是如履薄冰,一个不小心便落人口实,我与西窗皆为难,到底是回不去了。”
婵鸢说这话时,心口正微微灼烫。
沈玄苏那边有事?
她心里惦念着凉州府衙,惦念她羸弱的夫君,可眼下军务在身,大殷残军的主将还押在这山间小居,口供是重要的证物,万万不能耽搁。
她压下不安,面上不显,扬眉看向叶亭道:“不过,方才你那招云横秦岭的招数使得比从前好了,回头再向你讨教讨教。走吧,别杵着了,先处理眼前的事。”
大殷那几名主将皆是跟着晋王勾结作乱的人,他们手里握着晋王勾结外邦的实据,这些口供是公审晋王最有力的证据,她得快点拿到,回凉州交差。
二人移步,去往后院临时设下的审讯小屋。
几名披枷带锁的大殷主将被押在当中,衣衫褴褛,神色颓败。
他们本是受晋王许诺,领兵来助他起事,本以为能借着这一场叛乱分一杯羹,却没料到芙蓉道一役,全军溃败,尽数沦为阶下囚!
起初几人还抱着侥幸,闭口不答,只一味推诿,称自己只是受胁迫,对晋王的密谋一概不知。
婵鸢的剑搁在宇文述脖子上,他还不肯服软,怒视婵鸢,破口怒骂:“不过一介妇人,也敢在此审案?你心狠手辣,哪里配做一国皇后!”
其余几名被俘将领也跟着附和,言语间满是轻蔑:“女人该是居于深宫内院中,温软柔顺的,不该这般动刀动剑,成何体统?你赶快回去,叫皇帝来审我们才有资格!”
“女人……哈哈哈哈!女人!”
婵鸢闻言冷笑,手腕用力将剑锋压进他的脖子,宇文述顿时不敢动。
婵鸢笑着道:“怕是你们不知道我曾经是做什么的吧?不妨告诉你们,我就是陛下的贴身女官,大瀛暗探组织,西窗之主。在你们大殷境内,可有威名?”
这群人显然是听说过西窗的,脸色一白。
“……西窗?”
婵鸢瞧着眼前一众战俘,眼底毫不掩饰那般桀骜,她冷声道:“你们是不是以为,我一介女流,如今身居后位,便该守着礼制规矩,做个安分的深宫妇人?可惜我只是生在高门世家,却不是贵女,嫁给了陛下,也不是贵人!否则我怎会风餐露宿,与将士们同吃同住?”
婵鸢持着剑,绕着宇文述转圈,那剑刃也绕着他脖子一圈划过去,宇文述脸都变了,婵鸢却不以为意,漫不经心道:“年少时,我在市井街巷打滚,见过权贵仗势欺人,见过底层百姓被人随意碾踏。当年权贵们行事,多少达官显贵、世家子弟,仗着门第权势,作威作福,以为无人能奈何他们?我便敢顶着满朝非议,撕开他们的伪装,查他们的贪腐,办他们的罪。时候便有人骂我跋扈,骂我一个女子不该如此咄咄逼人,如今我成了皇后,他们闭嘴了,你们又来拿皇后的身份来束缚我?难不成你们也想找死?”
婵鸢手中长剑微微抬起,锋芒凛然,挑起了宇文述的下巴,居高临下道:“身份是身份,我是我。就算披上凤冠霞帔,我依旧是我,你们拿皇后的名头来指责我,以为可以拿礼教捆住我?可笑!你们挑唆晋王勾结外邦,引外族兵马踏破我大瀛疆土,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。今日落在我手里,还敢妄谈道义?我杀了你们都不解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