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残烛摇曳,烛芯燃到将尽,薄淡的天光才穿透驿馆糊着棉纸的窗棂,漫进屋内,婵鸢醒来之后,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。
他们离开凉州了啊……算一算,离京近一年时间,如今才真正是归家的路途近了又近。这一年里,她见过烽烟踏遍河西的戈壁与雪山,见过凉州城头血染的旌旗,看过腐败倾覆之后百姓重获自由的烟火人间,也亲眼见证晋王一案尘埃落定,多年的逆谋终于公之于天下。
往事一桩桩叠在心头,像一场沉沉大梦。
但梦终究要醒来。
婵鸢低着头看过去,发觉昨夜沈玄苏自夜半便拢着她睡觉,大约是汤药的效力压下了旧疾,他睡得安宁,婵鸢挪了挪身子,想悄悄抽离出来,才稍一动,腰间那只手便急匆匆收了收,不肯放她离开。
婵鸢索性放弃了,侧过脸,静静望着他清瘦的下颌。一看到他,昨夜那些争执、怒气、心疼还历历在目,婵鸢心里有愧,觉得不该跟他较真,又心疼他的苦难痛楚,只好抚了抚他的眼眉,温柔地吻了一吻,让他继续睡。
沈玄苏早便醒了,只是不愿睁眼。她的吻令他心血沸腾,想要继续再睡,却如何也睡不着了,索性继续闭眼,将她抱得更紧些,拖沓着时间,盼她能在怀中多留一会儿。
外头渐渐有了人声,大家习惯了打仗,睡不了懒觉,早早就起来劳作。
驿馆的仆役自然是快马加鞭送信,士兵们陆续起身,把马牵过来,喂草喂水,婵鸢听见了马打响鼻和踩地的蹄子声,估摸着不能再耽误时间了,轻声叫沈玄苏:“陛下?陛下,醒醒吧,日上三竿,晒屁股咯。”
沈玄苏闭着眼睛,低声道:“……娘子唤我什么?”
婵鸢一看便知他是在故意调侃,满心无奈,但也知道他想听什么了,心说唉,罢了,他想听便叫给他听么,叫了他也不会掉块肉,便哄道:“我的好相公,你快清醒些吧,天色已亮,车马俱已备妥,咱们收拾妥当,便可启程继续赶路了,不要叫旁人白白等着。”
沈玄苏闻言,缓缓睁眼,眼底桃红晕开,含蓄道:“……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相公。”
婵鸢一笑:“那你喜欢我这么叫你吗?”
沈玄苏拉住她手,温文尔雅一点头:“自然是喜欢的。”
婵鸢心情也好了起来,“喜欢就好,我日后多叫一叫你,相公?相公?”
沈玄苏被逗笑了,“嗯,在呢。这行路的疲惫,竟被你这几声消去大半。”
“若是我往后天天都这么叫你呢?”婵鸢歪着头看他。
沈玄苏微微含笑:“那我日日都盼着,想听你千遍万遍地唤我,旁人唤我皆是敬我怕我,可我最想听见的,唯独是你口中这两个字。”
婵鸢忍不住笑出声:“堂堂大瀛帝王竟这般容易满足?你还是太好骗了。”
沈玄苏却很认真:“好骗又如何?在朝堂之上是帝王,可到了你跟前,我只愿做你的相公。先前我听见你说大婚之事,我细细想了想,觉得你说的有理。鸢儿,我不逼迫于你,若是你心中实在抵触,万事尚可再商议。”
他眼中都是体谅,只有对她的迁就,婵鸢倒是更希望他强势一点,这样她可以和他吵架,但沈玄苏这样温柔,她也没办法了:“大典关乎朝纲礼法,牵扯无数人心,哪里是一句商议便能轻易作罢的?这感觉很复杂,我也不是想结婚,也不是讨厌……我也说不明白,算了。”
沈玄苏含情脉脉地看着她,“没关系。”
她摇了摇头:“有些事,不是我们两个人想怎样,便能怎样的。但现在至少有一件事,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沈玄苏疑惑道:“什么事?”
虽然横亘在心与心之间的结并未消散,但婵鸢偏偏就喜欢看他这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,她勾起唇,倾过身,主动凑上前,吻上他的唇。
沈玄苏一怔,随即反应过味,手臂环住她的腰身,将她拥入怀中,缓缓掠夺她的柔软,也温顺地承受着这个吻,长长的睫毛垂落,凤眸半阖,手掌拢在她的后背,手劲儿轻柔,顺着她的背。
他很会亲吻,吻得温柔,也会换气,一点点喘息,一点点侵略,缓进慢攻,循序渐进,比起掠夺,他更会撩拨她,婵鸢不大会像他一样精擅此道,吻得气短窒息,眼眸霞湿,趴在他怀里,脸颊烘起一层暖红,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,“……你怎么不说话?”
沈玄苏沉溺地拥着她,沙哑的声音道:“你主动的时候,总叫我方寸大乱。”
婵鸢点了点他清瘦的锁骨:“难不成,每次……都只许你来亲近我?”
沈玄苏温和弯唇,他望着她眉眼之间,一寸寸,舍不得移开,“自然不是。只是总觉得,如今的美好就像做梦一样,太阳每日照常升起,你在我怀里从暮夜到清晨,从前无数个长夜,我只能独对孤灯,痛得辗转难安,那时候我连活着都不敢奢望,哪里敢想,还能有这样一日?”
婵鸢轻声打趣:“你也会这般患得患失?”
沈玄苏将她抱得更紧,道:“我也是人,有七情六欲,有喜怒哀乐,怎么不会有孤独害怕的感觉?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,它很喜欢你,梦里寻你千百回,梦醒皆是空寂。如今你实实在在就在这里,触得到,听得见,它反倒时时惶恐,怕一睁眼,一切又成泡影。”
婵鸢望着他眼底浓烈如火的爱慕,心脏也跟着乱跳。
那些对于前世的防备又软下一块,被他三言两语哄的。
纵然过往伤痛还刻在心上,回京之后的风雨依旧悬在头顶,可此刻,她什么都不想了,只想沉醉在此刻。
她往他怀中缩了缩,将脸埋在他颈侧,道:“你还记得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吗?我现在把同样的答案还给你,不会的,不会是泡影。”
沈玄苏在她的发顶吻道:“嗯,好,不会的,我记住了。”
婵鸢这才从他怀里起身,把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,准备出发。
侍卫们端进热水与早膳进门,程曦也紧随其后,这次他更聪明,手中捧着药盏,恭恭敬敬立在屋角,直接递给婵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