婵鸢有理由怀疑，他昨晚那些托词都是为了让自己上套，劝沈玄苏喝药。

程曦可是一个敢于死谏的忠臣，他怎么不敢逼迫沈玄苏喝药呢？只不过是配合皇帝陛下演一场戏吧？让她心甘情愿原谅他，把他留一夜。

但是呢，这都是猜测，婵鸢不会去问他们，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，她不喜欢翻旧账。

婵鸢把药往桌上一摆，把沈玄苏一看。

沈玄苏更自觉，不用婵鸢开口催促，便主动伸手接过药碗，眉头微蹙，将一碗苦药尽数饮尽，拿帕子拭了拭唇角。

婵鸢看在眼里，高兴了，叫人将早膳摆上桌，简单几样，热粥，面点与腌菜。

一路行旅，条件简陋，有的吃就不错了。

沈玄苏胃口很浅，只浅浅用了几口，便放下碗筷，婵鸢倒是不挑食，填饱了肚子，把剩下的干粮带走。

用过早饭，收拾好行装，一行人准备启程。

景飞焰立在马车旁，看见二人走出驿馆大门，目光先落在婵鸢身上，见她神色尚算安稳，没遭过欺负，才又扫过一旁的沈玄苏，眸底情绪，晦暗不明，抬手示意侍卫将马匹牵稳，道：“陛下，皇后娘娘，车马就绪，前路尚有不少山道，风雪未消，车行会略有颠簸。”

沈玄苏颔首，转头看向婵鸢：“又要赶路了，要不要同朕坐一辆御车？路上风大，车厢里会暖和些。”

婵鸢抿唇，昨夜驿馆一室旖旎倒是温存，可一想起马车上当众被撞破的窘迫，心底便生出几分抵触。

“不必。”她摇了摇头，“我坐另外一辆便好。”

沈玄苏眼底掠过一丝落寞，却没有强求，只是低声道：“也好。只是路途苦寒，你若是身子不适，随时遣人来知会我。”

婵鸢道：“好。”

他经不起风寒，侍从连忙上前要扶他登御车，他摆了摆手，自己扶着车辕，慢慢踏上马车。

婵鸢走向另一侧的车厢，在叶亭身旁，又忍不住回过头，隔着院落落雪望向那道已经半掀入车中的华贵背影，看了半晌，没说什么，只坐进了自己的马车里，眼睛还在盯着他的狐领儿瞧。

号角一声轻响，队伍缓缓启动，长长的行旅队伍迤逦驶出驿站，向着云京的方向行去，婵鸢才老老实实坐回车里。

她掀开一角车帘，望着外面向后退去的荒林雪山，有些出神。

在马上的叶亭注意到了她的眼神，笑着道：“快要到家了，小姐。”

“唔。”婵鸢喜欢他叫她小姐：“是啊，要回家了。”

自入宫之后，人人皆称她皇后娘娘，跪拜行礼，言语恭敬疏离，唯有叶亭依旧守着旧时的旧称呼，一声小姐，便把她拉回尚未卷入朝堂纷争的时候，那些还在爹娘膝下度日的时光，她不必背负皇后的身份，不必扛住家国万千的重量，仅仅只是婵鸢本人。

但也仅仅只是傅婵鸢本人。

“许久没有听你这么叫我了。”婵鸢倚在窗框上，手搭在框沿，对叶亭道：“听着你这么说，我心里反倒安稳。”

叶亭眉眼柔和，有意道：“在我心里，不管小姐如今是何等身份，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自在鲜活的姑娘，从来无需为未来的事情担心，面对任何困难，总是有解决办法，对吗？”

婵鸢轻轻一笑：“嗯，是啊，我总是有办法的。”

叶亭的眉眼柔和下来，安慰道：“云京越来越近，很快便能见到老爷与夫人，到时候，不论事情再坏，也总有家人互相照应，所以，不必担心。”

提起爹娘，婵鸢心里既有期待，又藏着一缕说不清的忐忑，惆怅道：“在外漂泊将近一载，世事翻天覆地，也不知爹娘如今过得好不好？朝中风波刚过，会不会仍旧有诸多牵绊？回京之际，便要……”

大婚。

一想到这，婵鸢就本能害怕，住了嘴。

大婚……那是一场昭告天下的帝后大典，要站在万目睽睽之下，接受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、四海万国的朝拜。

过往那些纠葛、前世的梦魇、如今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意……全都要混进这场盛大的仪式里。

她要彻底被禁锢在皇后这重身份里，困进那座巍峨的皇城，再也做不回自由自在的自己。

第二次……第二次。

叶亭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，宽慰道：“陛下一直派人暗中护着老爷夫人，一应吃用安保皆安排妥当，小姐不必太过忧心，我也……我也暗地里关照着他们呢。”

婵鸢勉强扯了扯唇角，点了点头，目光又落回车帘缝隙外。

前路云京，遥遥在望，没想到兜了一大圈，还是回到既定的命运里去……也许这一次嫁给他，事情真的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