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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 1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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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索知道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
他不光懂草药,还懂人体,懂骨骼,懂血管,懂那些她在现代学过但在这里没人知道的东西。有一次他们聊到:“人受伤了为什么会发烧?”

他想了想。“因为身体在打仗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“跟谁打仗?”

“跟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。”

“什么小东西?”

“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,但我见过。”伊索放下手里的活,看着莉莉。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“我用自己磨的镜片看过伤口里的脓液。里面有活的、会动的东西,小得肉眼看不见。”

莉莉的手抖了一下。

她在现代学过,那是细菌。但在这个世界,在这个没有显微镜、没有消毒剂、没有抗生素的世界,居然有一个人用自己磨的镜片看到了细菌。

她看着伊索。头发花白,瘸了一条腿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,下巴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是普通人。

“你怎么会想到做镜片?”她问。

“因为好奇。”伊索说。“我跑了半辈子船,见过无数人受伤、生病、死去。我想知道为什么。知道了不一定能治,但想知道。”

莉莉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
她开始有时间就跟伊索学。不是学医——那些方面她的知识可能更为超前——而是学他那种看问题的方式。他不问“这是什么病”,他问“为什么会得这个病”。他不问“用什么药”,他问“这个药为什么有用”。他不问“怎么治”,他问“如果不治会怎样”。

这种思维方式让她想起从前的医学训练。那个叫林雅的女医生,在某个她记不清的时空里,也是这样被训练的。

伊索给了她很多这个世界的奇妙知识。但她不知道,她的很多想法也给了伊索很大的启发。一老一少经常对着某个医学问题争论不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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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到工作后,莉莉花了两天时间把诊室里的东西全部理清楚。草药按功效排好。器械分类归位。绷带和纱布叠整齐码在诊桌下面的藤筐里。伊索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但第三天,诊桌上多了一把新的铜镊子和一卷品相极好的羊肠线。

第四天,来了第一个病人。

是个码头工人,左手掌被缆绳割了一道深口子,血把整只手染成了深红色。他自己用脏布裹了两层,掀开的时候,伤口边缘已经发白,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混在一起。他一进门就嚷嚷着“随便包一下就行了”,疼得额头上全是汗,说话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
伊索看了一眼莉莉。

“你来?”

莉莉没有犹豫。她走到水池边,把手洗了两遍——伊索注意到她洗手的动作,不是随便搓两下,是指缝、指甲、手腕,每一个地方都仔细擦过。然后她戴上伊索备用的牛皮手套,走到工人面前。
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
工人把手递过来。莉莉解开脏布,眉头没皱一下。她拿起镊子,夹着纱布蘸了烈酒,开始清创。酒精碰到伤口的一瞬间,工人嗷了一声,整个人往后缩。

工人看着她。年轻的女人低着头,棕色的碎发垂在耳边,手指稳稳地夹着镊子,一刀一刀地把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剔掉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刀都干净。不犹豫。不回刀。工人咬着牙,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床单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
莉莉清完创,从裙子侧袋里摸出一个牛皮小包,解开系绳,摊开在诊桌上。

包里躺着一枚持针钳和两根弯针。钳子的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,钳口咬合紧密,闭合时严丝合缝。弯针比伊索见过的任何一种针都要细,弧度是精确的半圆形,针尖锋利得能在烛光下看到一线寒光。

伊索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三秒钟,然后伸手拿起了持针钳。他把钳子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,拇指拨了拨钳口的咬合齿,又捏了捏柄——弹性适中,不松不垮。他的灰绿色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,像一扇积灰很久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。

“这是你自己做的?”他问。声音比平时低。

“找人做的。”莉莉说。“在战场上的时候。我画了图,让营地的铁匠试着打了一把,弯针也是他帮我弯的。”

伊索把钳子放下,拿起一根弯针凑到烛光下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,转了半圈,看着针尖反射出来的光点。然后他从诊桌的抽屉里翻出自己那根又粗又直的缝针,并排放在桌上比了比。

“为什么你的针是弯的?”他问。

“弯针进皮的时候阻力小,出口点更精准,不用转手腕。”莉莉拿起持针钳,夹住弯针,做了一个缝合一进一出的动作——钳口咬住针体中部,手腕轻轻一翻,针尖划破空气。“而且弯针可以连续进出,不用每次拔出来重新夹。”

伊索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把自己的针丢回抽屉,又把莉莉的弯针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。

“你这个钳子,借我用几天。”

“你小心点用,别弄坏了。”

伊索哼了一声。

莉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
她拿起针和线,穿针的时候手很稳。第一针下去,针尖穿过皮肤,阻力均匀。手腕轻轻一转,针从对侧穿出来。镊子夹住,拉出,打结。

四针。

创口对合整齐,线结间距均匀,没有一针需要返工。

莉莉剪断线头,涂了一层没药膏,盖上纱布,用绷带缠好。从头到尾,不到十分钟。

伊索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,一言不发。他看着莉莉的手法,想起自己在船上给水手缝伤口的时候——那时候他用的针比这个粗一倍,线是麻线,缝完了过半个月还要拆,拆的时候比缝的时候还疼。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伤口缝得像一件艺术品。

工人举着包扎好的手,左看右看,龇了龇牙。“疼还是疼,但好像没刚才那么疼了。”

“那是酒精烧的,过一会儿会更疼。”莉莉说。“这两天不要碰水,三天后来换药。如果发烧了,马上来找我。”

工人走了以后,伊索还站在原地。他低头看着诊桌上那摊用过的纱布和沾着血的镊子,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莉莉。

“你在战场上学的?”

莉莉把镊子丢进铜盆里,开始倒酒精清洗。“嗯。”

“待了多久?”

“一年。”

“一年就练出这种手?”

莉莉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一年。但每天都有缝不完的伤口。白天缝,晚上缝,炮火底下缝,雨里缝,死人堆里缝。一年缝的伤口,可能比有些医生一辈子缝的都多。”

伊索没再接话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卷新的羊肠线,放在诊桌上,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后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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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上战场的时候,她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差点熬不过去。

到达营地的第一天,玛格丽特把她丢给伤员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是蒙的。

“会包扎吗?”女军医严厉地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会换药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会锯腿吗?”

莉莉顿了一下。“不会。”

“没关系,今天先学。”女人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拖向最近的一顶帐篷。“我是第三军第二医疗营的军医玛格丽特,这里我说了算。我说什么你都要听我的,听不懂要问,问完了马上去做。这里没有时间让你慢慢学,死人不会等你。”

帐篷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员,有的躺在担架上,有的直接躺在地上。空气又热又臭。莉莉的胃翻了一下,她咬住舌头,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。

玛格丽特把她带到最里面一个伤员面前。那个人躺在一块木板上,右腿从膝盖往下缠着绷带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颜色从红到黑,一层一层,像干枯的花瓣。

“把绷带拆了。”玛格丽特说。

莉莉四处张望,想找个水源洗手。玛格丽特一看就了然了。“水在那个桶里,用完了自己去溪边打。”

莉莉点了点头,净手后回来。手指碰到绷带的时候,血水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,沾到她的手指上。绷带缠得很紧,打了死结,她解不开,只能用玛格丽特递给她的小剪刀剪开。剪刀很钝,她剪了三下才剪断。

绷带散开,露出了伤口。

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东西——整条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,皮肤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紫的。黑的。绿的。混在一起,像一块腐烂的肉。伤口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,裂口里有白色的东西在动。

蛆。

莉莉的胃又翻了一下。这次她没忍住,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。

“第一次见?”玛格丽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莉莉擦了擦嘴,转回头来。“不是第一次。”

她说谎了。但她知道她必须克服这个。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软弱,尤其是在这里。在腐骨巷,软弱意味着被卖个好价钱。在这里,软弱意味着没有价值——没有价值就意味着没人会护着你。

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“把蛆弄掉,用镊子。弄完了用烈酒冲洗伤口,然后重新包扎。如果有必要——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有必要的。”

莉莉拿起镊子,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向那条腐烂的腿。

那天晚上她处理了十七个伤员。有五个需要截肢,玛格丽特亲自操刀,让她在旁边帮忙按住伤员。锯骨头的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锯木头那种清脆的声音,而是一种闷闷的、带点湿意的声音,像锯一棵被水泡烂的树。伤员在叫。有的叫得撕心裂肺。有的已经叫不出来了,只是张着嘴,发出嘶嘶的气声。

她没哭。一次都没哭。

但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累。十七个伤员,十七次清洗,十七次包扎。她的手指已经被血水泡得发白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块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
凌晨三点,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了。莉莉走出帐篷,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乌云把整个天幕遮得严严实实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毛毡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些伤口、那些血、那些叫喊声。像一圈一圈的涟漪,荡不开,也散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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