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不去睡?”
她睁开眼。保罗站在她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她说。
保罗走过来,把汤递给她。“今天辛苦了。我听玛格丽特说你是她见过上手最快的新人。”
莉莉接过汤。没喝。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刚才。她在那边吃晚饭的时候说的。”保罗往篝火的方向努了努嘴。“她说你手稳,不像第一次。”
莉莉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汤。汤清得可以照人,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,映出她的脸——脏的。瘦的。眼睛下面挂着跟玛格丽特一样的黑眼圈。
“你还好吗?”保罗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好。”
莉莉喝了一口汤。汤是温的,咸的,带着一股肉腥味。累得不想说话。
保罗在她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——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,也许是垃圾,也许是尸体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来前线?”保罗忽然问。
莉莉看着碗里的汤。“你为什么来?”
“因为我爹腿瘸,我弟弟太小,但征兵的人说我家必须出一个人。”保罗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火光里看起来有点苦。“你呢?”
莉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保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宁可有价值地死掉。”她说。也好过在腐骨巷变成一堆烂肉。
保罗有些奇异地看着她。几秒。他点了点头,好像在说“我明白了”,虽然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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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的时候,莉莉和伊索坐在后院喝汤。伊索今天难得煮了一锅鱼汤请莉莉一起喝,味道寡淡得可怜。但莉莉喝了两碗,没抱怨。
“你这身本事,”伊索忽然开口,“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”
莉莉没说话。低头喝汤。
“我在船上见过很多医生。宫廷的,军队的,民间的。有的缝得比你快,但没有你缝得齐。有的缝得比你齐,但没有你缝得快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又快又齐的,我只见过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
莉莉没追问。
那天下午,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发烧的女儿来了。女孩额头烫得像火炭,嘴唇干裂,眼窝凹陷。莉莉摸了摸女孩的脖子——淋巴结肿了。喉咙红肿,扁桃体上有一层白色的脓点。
“化脓性扁桃体炎。”她说。
伊索挑了一下眉毛。“你怎么治?”
莉莉走到药架前,取了鼠尾草、甘菊、金盏花各一把,放进陶罐里,冲入热水,盖上盖子闷了十分钟。她倒出药汁,晾到温热,让女孩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
“回去以后每四个小时喝一次。多喝水,用湿毛巾敷额头。如果明天烧还不退,再来找我。”
伊索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发烧的船员,他会给他们放血,一次放掉一碗,放到脸色发白为止。有时候烧退了,有时候人就没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他只是照着书上的方法做。医书上说“发烧即放血”,他就放血。现在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,不放血,不用水蛭,只是让病人喝草药水、敷湿毛巾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年干的那些事,有一大半是在帮倒忙。
下午快关门的时候,又来了一个老人。膝盖肿得像馒头,关节变形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是痛风。
莉莉问了老人的饮食习惯——爱吃肉,爱喝酒,不爱吃菜。她写了一味治疗痛风的草药方子,写下来交给老人。然后她让老人把裤腿卷上去,看了看肿起的关节,帮他热敷,叮嘱他不要吃内脏,不要喝酒,少吃肉。
伊索站在旁边,想起自己以前治痛风的方法——放血。水蛭。秋水仙碱膏。有时候管用,有时候不管用。管用的那几次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技术好。现在想想,会不会只是病人自己好了?
老人走的时候,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,嘴上不停地说“谢谢姑娘”。
伊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但莉莉注意到,他拿出自己的旧笔记本,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把方子抄了一份,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过了几天,伊索真的去鞋匠那里订了一只厚底鞋。取鞋那天他穿上一走,腰果然不歪了,腿也不那么疼了。他在诊所里来回走了好几趟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日复一日,平淡得像白开水。
莉莉渐渐摸清了伊索的脾气。他不是真的古怪,就是嘴太臭。有个老太太来看咳嗽,拿不出诊金,伊索嘴上嘟囔了半天,最后还是把药包好塞进她手里,说“下次别来了”。老太太走了以后,莉莉发现他还往药包里多塞了一小罐蜂蜜。
“蜂蜜润喉。”他解释说。也不知道是在跟莉莉解释还是跟自己解释。
诊所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。莉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——男病人明显比女病人多,而且男病人看病的时候话特别多,问东问西的,不肯走。
伊索有一次难得在午饭后说了一句酸话:“我一个人的时候,来的都是老太太。你来了以后,男病人多了三倍。”
莉莉假装没听懂。
她不是爱打扮的那种女孩子,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事情反而是遮掩她的容貌。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头发上半部分用根普通的绳子松松拢起来绑在脑后,下面的短发就自然地垂着,露出额头,发际线处还有凌乱的小毛毛。穿的是半新不旧的棉布裙子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整个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四五岁邻家少女。但她的五官真的出色,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对着人时,仿佛让人的心都柔和平静了下来。
伊索嘟囔着,“反正我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。”
莉莉听了小脸微红。
但伊索知道,不仅仅是莉莉漂亮。她在诊室里面处理伤口、配药、给病人讲解注意事项,动作快,手脚利索,病人问什么她能答什么。遇到不懂的——她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,然后去问伊索。一来二去,病人反倒觉得她诚实,更信任她了。
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莉莉漂亮的小脸上。伊索目光落在莉莉脸上,停了一会儿,又移开,移到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杏树上。杏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几根干枯的手指。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。如果长大了,是不是也和莉莉一样聪明、漂亮?
布里斯托的旅客来来往往,没人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船医诊所里多待一刻钟。他们看了病就走了,走了就不再回来。来这儿的,主要是图便宜——伊索的诊金只有正规医生的一半,药钱也从不乱收。莉莉喜欢这样。她喜欢那种“谁也不认识谁”的感觉,喜欢那种“今天见了明天就不见”的自由。
她很满意这份工作。唯一让她有点不自在的是卡特。
莉莉每次去杂货店,卡特都抢着给她服务,帮她挑菜,帮她称重,帮她拎袋子——一个洋葱一个土豆也要拎,她又不是拎不动。她笑着道谢的时候,他的耳朵就红。红得越来越频繁,频率高到她想不注意都不行。
有时候她会想,自己是不是给了他什么错误的信号。但仔细一想,她什么都没做过。她只是笑了。对所有人都笑的那种笑。
那天下午,她照常去杂货店买菜。卡特帮她挑了一把芦笋,称了半磅黄油,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苹果,说是“今天刚到的新货,你尝尝”。
莉莉接过袋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。
卡特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,又张开。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,红到颧骨,红到耳尖,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。
“简小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莉莉等着。
卡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抠着,抠得指甲都发白了。“我……我觉得你……你很好看。不是,我是想说,我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最后一个词说完,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,肩膀塌了下来。
莉莉的脸也红了。
她不想红的。她也算见过生死的人了。但她的脸就是红了,心跳也快了,快得不讲道理。十六岁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,根本不听三十二岁的灵魂指挥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袋芦笋和黄油,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。
“卡特。”她说。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的喜欢。但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。“我现在暂时没有这种想法。”
卡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。“我就是想告诉你。你不需要回应我。”
莉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她拎着袋子走出了杂货店。阳光落在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,等着脸上的红退下去。
心跳还是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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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莉莉坐在阁楼的窗台上,腿蜷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窗外的布里斯托安静了下来,只有远处港口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海鸥叫声。
她想起卡特的表白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最近的晚间读物变成了伊索借给她的一本船医手抄笔记。书是手抄的,字迹潦草,有些页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得看不清。她就着台灯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猜,猜不出来就去问他。好在这个世界的植物名字和效用,与她从前的认知几乎一致,有时她也会忍不住好奇这两个世界的联系。
她想起伊索的那句话——知道了不一定能治,但想知道。
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,有太多她以为知道但其实并不真的知道的东西。她曾经在另一个时空里学了八年的医学,但那些知识在这个科技水平低下的世界能用到多少,她不知道。那些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小东西,在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人见过,她不知道。那些在这个世界无药可医的病,有没有可能用她知道的方法去治,她也不知道。
但她想知道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布里斯托的春风里,悄悄地、慢慢地,开始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