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算是吧。”莉莉蹲下来,看着他手边那一排工具——剪刀,镊子,针线,一瓶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的陶罐。“你对动物关节脱位的手法复位很熟练。跟谁学的?”
“跟我爹。我爹跟他的师傅学的,师傅跟他的师傅的师傅学的。”兽医小伙把工具收进一个皮袋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祖传的,专治牲口的跌打损伤。你这方面懂吗?”
“懂一点。”莉莉说。
两个人蹲在摊位旁边,从牲口的关节脱位聊到人的骨折复位,从草药的外敷聊到内服。兽医小伙说他经常去山里采药,认识不少草药,有些是祖传的方子,效果很好。莉莉问他认不认识止血药,他说认识,还会做,就是配方里的几味药不太好找。莉莉说她可以帮他找,店里正好有进货渠道。两个人聊得投机,兽医小伙说以后可以多交流,莉莉说好。
就在这时,广场的另一头突然喧闹起来。不是平时那种讨价还价的热闹,是一种更尖锐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了的热闹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,有人在叫“别打了”。莉莉站起来,踮起脚尖往那个方向看。人群在涌动,像一锅被搅浑的粥。她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,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、越来越急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。
然后是沉默。那种沉默比喧闹更可怕。喧闹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还有人在动、在喊、在活着。沉默的时候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人群突然散开了一个缺口。莉莉看到了——一个瘦高的男人躺在地上,脸色发紫,嘴唇青黑,手捂着右胸口,嘴巴张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眼睛是睁开的,但瞳孔在放大。呼吸急促而浅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动作。
莉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她跑过去,白罩裙在风里翻飞。她蹲下来,那个男人的脸在她眼前放大——三十多岁,胡子拉碴,颧骨很高,太阳穴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的右胸比左胸鼓,鼓得不正常,像有人在里面吹了一口气,把皮肤撑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。张力性气胸。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一种她熟悉的状态——冷静的,清晰的,全神贯注的。她在急诊室见过这种病人。车祸的,肋骨骨折刺破肺组织的。斗殴的,刀扎进胸腔的。还有这种——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的肺组织破裂,气体从破口进入胸腔,出不去了,越积越多,把肺压扁,把心脏推到对侧。再不处理,几分钟之内就会死亡。
她需要一根针。粗的,空心的,能刺穿胸壁、把胸腔里的气体放出来的针。她没有针。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。她转过头,目光在人群中搜索。兽医小伙还站在摊位旁边,手里拎着那个皮袋子,嘴巴微张,一脸茫然地看着她。他的皮袋子里有针。不是人用的针,是给牲口用的针。
莉莉站起来跑回去。跑到兽医小伙面前,一把抢过他的皮袋子,拉开,翻。剪刀,镊子,针线,一瓶说不清成分的药水——还有一根针。粗的,空心的,比人用的套管针粗一圈,但能用。她把那根针攥在手心里,转身跑回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身边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兽医小伙喊。
莉莉没有回答。她蹲下来,把男人的衣服解开,露出右侧胸口。手指摸到锁骨中线、第二肋间的位置——锁骨下方两指宽,胸骨和□□连线的中间点。她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按,感受了一下肋骨的走向。消毒?没有时间了。
她握着那根针,对准那个位置,垂直刺入。
皮肤被刺穿的时候,男人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,呼吸越来越浅,瞳孔越来越散。针尖穿过皮下脂肪,穿过肋间肌,穿过壁层胸膜——一股气流从针尾冲出来,发出“嘶——”的一声。像一只被扎破了的皮球。莉莉的手稳得像钉在空气中。她感觉到针尖下的阻力突然消失了——那是针尖进入了胸腔的触感,像一把小刀扎进熟透了的蜜桃。空气从针尾涌出来,带着一丝血腥气,但更多的是一种干净的气流。
男人的胸廓开始变化。右胸那面绷紧的鼓皮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,像被放掉了气的风箱。嘴唇从青黑变成紫红,从紫红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了一点点血色。呼吸变深了,变慢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浅。瞳孔开始回缩。眼皮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他活过来了。
莉莉跪在地上,两只手还握着那根针。针还插在那个男人的胸口,针尾还在往外冒气,但气流已经变小了,细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蛛丝。她的手开始发抖——明明上一刻还很稳,此刻却是一种事后的、后怕的抖,像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之后才察觉到的。
“你疯了!你在杀人!”
“快叫巡逻兵!”
“她拿针扎人!”
莉莉抬起头。周围的人群在往后退。不是散开,是退——退到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距离,然后停下来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那些脸上有恐惧,有好奇,有探究。没有人知道她在救人。他们只看到一个穿着白罩裙的年轻姑娘,跪在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针,针扎在那个人胸口。
兽医小伙从人群中挤过来,蹲在莉莉旁边,看了一眼那根针,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脸色,然后抬头看了看莉莉。
“你是对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莉莉没有说话。嘴唇在发抖,但她咬着牙,不让牙齿发出声音。
巡逻的士兵来了。两个,穿着深蓝色的军服,腰间挂着剑。他们拨开人群走过来,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和跪在他旁边的莉莉,脸色变了。
“你,站起来。”领头的士兵指着莉莉。
莉莉站起来。膝盖上全是灰,白罩裙的下摆沾了泥——是她自己在地上跪蹭到的。手指还沾着针管上扎出来的血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另一个士兵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根还插在男人胸口的针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救他。”莉莉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。“他是张力性气胸。肺破了,气积在胸腔里,把心脏压到对侧了。我给他放气,不然他会死。”
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。他们听不懂这些话,但他们看到了一个事实——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,脸色正在变好。刚才还是青紫色,现在已经苍白了,嘴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。眼睛完全睁开了,虽然还很茫然,但他在看。在看莉莉,在看那根针,在看围着他的那些人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莉莉说。“我有行医资格证。”
“证在哪里?”
“在店里。”
“哪个店?”
“磨坊街,东方草药店。”
领头的士兵站起来,对另一个士兵说:“去叫队长来。”然后他看着莉莉,手按在剑柄上。“在队长来之前,你哪里都不能去。”
莉莉站在那个男人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她没有看那些围观的、议论的、指指点点的人,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。男人的目光和她对上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很轻的、沙哑的声音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莉莉摇了摇头。“不要动。针还插着。等医生来了,让他们给你做进一步的处理。”
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勉强的笑。他的眼睛又闭上了——不是昏过去,是太累了,睡着了。呼吸平稳而均匀,胸廓起伏的幅度正常。右胸不再鼓了,针尾的气流已经停了,胸腔里的压力已经和外界平衡了。
人群还在议论。有人说是谋杀,有人说是疯子,有人说是骗子。但那个男人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好,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实。莉莉站在那里。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,把她的白罩裙照得雪白发亮。手还在抖,但脊背是直的,下巴微微抬着。像她在斯卡布罗的战场上,像她在布里斯托的阁楼里,像她在每一个不得不挺直脊背的时刻。
更多的士兵来了。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拨开人群走进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,又看了一眼莉莉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莉莉。东方草药店的医生。”
“你有行医资格?”
“有。辛德菲尔大公签发的。”
队长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根针,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色,然后对身后的士兵说:“把她带到治安所去。查清楚之前,先关着。”
两个士兵走上前来,一人一边,站在莉莉两侧。莉莉没有挣扎,没有解释,没有说任何话。她只是弯下腰,把那根针从男人的胸口拔出来,还给了乡下兽医。然后用一块干净手帕按住针眼,对旁边一个围观者说:“你按着,按到医生来。”那个围观者愣愣地点了点头,蹲下来,把手按在帕子上。
她把针攥在手心里,跟着士兵走了。走过人群的时候,听到有人说“她刚才是在救人吧”,有人说“不知道,但那个人的脸色确实好了”,有人说“她才多大啊”,“还是个女人”。她没有回头。阳光很亮,亮得她眯起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