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莉莉下楼时，子爵夫人和伊迪丝已经用毕早餐离开了。女仆抱进一摞棉麻布包裹的衣裙，是子爵夫人吩咐新做的，今早刚送来。莉莉早已惯了这种每周一回的“新衣”——说是新衣，多半是旧款改的。领口加一条花边，袖口换一种褶裥，裙摆多缝几样装饰。维林家的境况不算拮据，却也说不上富裕。贵族小姐穿重复的衣裙参加舞会是极不体面的，子爵夫人便只能在改款上花功夫，让同一件衣服看上去有些许不同。这是多数普通贵族家庭的做法，只是她做得尤其精打细算。

莉莉不同。她初来乍到，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，一件旧衣裳都没有，全须新做。子爵夫人为此极是不满，在餐桌上摔过两次勺子，说一个私生女凭什么花家里这么多钱。后来卡尔不知同她说了什么，她勉强按捺住了，但那股气没消，只挪到了别处——给莉莉做衣裳，从不选最时新的款式。料子拣便宜的，颜色挑素的，款式选最简单的，勉强大方得体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。莉莉毫不在意。她本就不打算获得任何人的瞩目，穿什么于她都一样。棉布和丝绸搁在她身上的分别，还不如一杯热茶与一杯凉茶的分别大。

女仆将今日送来的衣裙交给埃莉诺，埃莉诺捧着跟莉莉回了卧室。她打开包裹抖开，是一条咖啡色的长裙。料子比平日厚些，裙摆宽，腰身收得紧，领口开得不高不低。莉莉瞥了一眼，没在意。直到埃莉诺的手指在裙子上停了一下，把裙子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莉莉小姐，这是骑马裙。”

莉莉刚在窗边坐下，手里拿着书，听见这话，抬了头。骑马裙。她没穿过，但晓得那是什么——侧鞍骑马时穿的特制长裙，裙摆比寻常裙子宽，方便跨坐，面料也厚实，风吹不翻。她放下书走过来，摸了摸那料子。厚实的棉麻混纺，咖啡色，无花纹，无刺绣，没有任何装饰。同伊迪丝那些骑马裙搁在一块，这一条简直像条围裙。

“今天要去骑马？”莉莉的声音很平稳，手指却在裙面上停了一下。

埃莉诺将裙子折好搁在床上。“子爵夫人没说。但裙子送来了，想必是今天。”

莉莉沉默了几秒。她不会骑马。从没骑过。在北境时坐过运兵车的马，那不是骑马——是坐在一堆干草上，马自己走，她只消攥紧车板不跌下去。她连怎么上马都不晓得。埃莉诺看出她的沉默，走近一步，压低了声音。

“小姐，您不用担心。到时寻个由头便好——中暑，头疼，身上不适。您本就是‘体弱多病’的，谁也不会起疑。”

莉莉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埃莉诺，谢谢你。”

埃莉诺对她默契一笑。

马车停在中央公园入口时，莉莉才晓得今日是个小有规模的聚会。草地上已聚了十几位年轻小姐，穿着五颜六色的骑马裙——红的，蓝的，紫的，绿的，像一片被风吹落在绿毯上的彩色花瓣。头发都盘得高，戴着精致的小帽，帽檐上插着羽毛或绢花，在阳光下晃来晃去。几位夫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，手里端着茶杯，一面闲谈一面望着那些小姐。几位年轻绅士站在不远处，有的抽烟，有的说笑，有的偷偷打量。空气里有青草的气味、马粪的气味、脂粉的气味，还有一点烤饼干的气味——不知谁家的仆人带了一篮子刚出炉的饼干，香味在风里飘，勾得人肚里咕咕叫。

伊迪丝一下车便融进了那片彩色花瓣里。她的骑马裙是宝蓝色的，裙摆绣着银色花纹，在阳光下泛着闪光。帽上插着三根白羽毛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和那些小姐们拥抱、贴面、互相赞美对方的裙子、帽子和气色，声音高高低低，像一群开会的麻雀。子爵夫人也很快寻见了相熟的夫人，坐到树荫下的长椅上，接过一杯茶，聊起那些莉莉听不清也不想听的话题。

莉莉被落在后头。她站在马车旁，穿着那条咖啡色棉布骑马裙，头发盘得低，没有帽子，只在耳后别了一朵小小的咖啡色绢花——埃莉诺替她做的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姐们，看她们互相赞美、互相拥抱。她没有走过去。不是不敢，是不想。她转过身，朝相反的方向走，走到一棵大树荫下，站定了。

树很大，树干粗得须两人合抱，树冠像一把巨伞，把阳光挡在外头。莉莉站在树荫里，觉得凉快多了。她靠在树干上，抬头看头顶的叶子，深绿色，一片叠一片，像一堵不透风的墙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、正在融化的雪粒。

“这儿不错，是吧。”

莉莉吓了一跳，转过身。树干另一侧站着一个人，一个年轻男人。莉莉却见过他——詹姆斯·米特。

“米特先生，打扰了。”她微微弯了弯膝盖，预备走。

“没关系，这儿大得很，站得下两个人。”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，往旁边让了半步。“您也是来躲清静的？”

莉莉脚步顿了顿，看着他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“这样明显吗。”

他笑了，这个笑比那晚的真诚。“说实话，我压根儿不想来。我母亲说，你要是不陪你妹妹出来骑马，我就断你的零用钱。我每个月的零用钱全买书了，要是断了，这辈子都读不完想读的书了。”

莉莉淡淡一笑。“所以您是被逼来的。”

“极不情愿地被逼来的。”他朝那群小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“奥利维亚是我妹妹，就是那边那个——穿红骑马裙、牵一匹黑马的。我们从小和塞德里克一块儿长大。”

莉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一匹高大的黑马旁，穿着深红色骑马裙，头发盘得高，没戴帽子，只扎一条金色发带。皮肤是小麦色的，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，笑起来声音很大，隔这么远都听得见。她正和伊迪丝说话，一面说一面拍着马脖子，动作极熟稔，像自小长在马背上的。

莉莉沉默了一下，在想米特是什么意思。

詹姆斯看着她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。“我们都没想到塞德里克会有心上人，更没想到会是您。”

莉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，有些无措地解释道，“不是的，我和塞德里克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们只是恰好相识。”

詹姆斯认真地打量了她的脸色，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。

“不过，没想到您这么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拣选措辞。“和传闻全然不同。”

“谢谢。”莉莉挑了挑眉。“您是想说，这么不像乡下来的姑娘？”

詹姆斯笑了。两个人站在树荫下，一个靠着树干，一个立在旁边，谁也没再说话。风从草地上吹过来，带着青草气与马粪气。莉莉觉得舒服多了。不必笑，不必说话，不必假装对那群穿彩裙子的小姐感兴趣。只需站在这儿，靠一棵树，同一个也不喜欢这种场合的人，一起躲清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