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莉莉！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！”
伊迪丝的声音从远处劈过来，尖利地划开安静的空气。莉莉转过身，看见伊迪丝正朝这边走来，步子很快，裙摆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浅痕。她脸上挂着一种“终于找着你了”的神色，但不是关切，是恼怒。眉毛拧着，嘴唇抿着，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？没有规矩！”伊迪丝走到莉莉面前，声音不大，却尖得刺耳。
莉莉没有解释，只说了句：“这儿凉快。”
“凉快？”伊迪丝的声音高了半度。“大家都在那边，你一个人躲在这儿，旁人怎么想？以为我们维林家没家教！”她伸出手，攥住莉莉的手腕便往回拽。莉莉没有挣扎，只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大树。詹姆斯还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那本《布兰顿植物志》，望着伊迪丝拽着她离去的方向，若有所思。
伊迪丝将莉莉拉到那群小姐中间，推到众人面前。“各位，这是我妹妹莉莉。从小在格伦莫尔郡乡下养病，今年才来王都。她身子不好，许多事不大懂，请大家多包涵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大，大到旁边几位夫人也转头望了一眼。
那些小姐们看着莉莉，目光各异：好奇的，冷淡的，审视的，还有那种“哦你就是那个养在乡下的”。她们微微颔首，嘴角弯起得体的微笑，像一群被复制粘贴的、会说话的玩偶。莉莉回以同样的微笑。她没有说“大家好”，没有说“幸会”，没有说任何话。只站在那儿，微笑着，像墙角一朵悄悄开着的小花，不吭声，不争抢，也不指望谁来看。
奥利维亚·米特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过来。她穿深红骑马裙，裙摆绣金纹，在阳光下像一团跃动的火。头发高高盘起，扎一条金色发带，带尾在风里飘。脸是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、健康饱满的红润，眼睛清亮灵动，漾着快活的光。她一走近，所有人便围了上去。她显然是这个圈子的中心，是不必开口、只需立在那里便会有人聚拢的人。
“奥利维亚，你的马今儿真精神。”一位小姐说。
“上个月新送来的，北境最好的品种。”奥利维亚拍拍马脖子，马打了个响鼻，喷出一团白雾。
“听说米特家今年又给弗罗斯特家族送了一批军马？”另一位小姐问。
“三百匹。”奥利维亚的语气平淡，仿佛不值一提。
小姐们的眼睛都亮了。三百匹军马，米特家在北境的根基，弗罗斯特家族的倚重——这些话题比裙子、帽子、舞会有分量得多。她们围在奥利维亚身边，像一群绕着花蜜的蜜蜂。仆人牵来两匹马，一匹栗色，温顺地低着头嚼马衔铁；一匹深棕，个头小些，却精神得很，耳朵竖着，眼珠亮亮的，像一颗刚剥开的栗子。伊迪丝走到栗色马旁，拍拍它脖子，转过身望着莉莉，脸上挂着一层蜜似的笑。
“莉莉，你骑这匹吧。它很温顺，不会欺负你的。我让奥利维亚特地替你挑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大，大到旁人都听得分明。
莉莉望着她，望着她那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、藏着得意的眼睛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了口。声音不大，却稳得紧。
“我不会骑马。谢谢你的好意。”
周围倏地静了一瞬。那一瞬极短，短到不过一眨眼。但就在那一瞬里，那些小姐们的表情变了——从好奇转成惊讶，从惊讶转成轻蔑，从轻蔑转成了“哦，原来如此”。她们的目光从莉莉脸上移开，挪到伊迪丝脸上，又从伊迪丝脸上挪回莉莉脸上，像一群候着下一幕开场的看客。
伊迪丝的嘴角弯了起来，压都压不住。她假作遗憾地叹了一声，拍拍莉莉的肩膀。“没关系的，妹妹。你不会骑马，便在后头慢慢走好了，和几位夫人一道散散步。等会儿在喷泉那边汇合。”她转过身，对那群小姐们道：“走吧，别耽搁工夫了。”
奥利维亚轻轻蹙了蹙眉，却没出声。
小姐们纷纷上马。奥利维亚头一个翻身上鞍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裙摆在马背上展开，像一朵乍然绽放的红花。伊迪丝也上了马，姿态算得优雅，却不如奥利维亚那般爽利。其余小姐们一个一个上去，有的利落，有的笨拙，有的须仆人扶着才爬得稳。不多时，一群彩色的、侧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便沿着步道远去了。裙摆在风里飘，帽檐上的羽毛颤着，笑声散在空气里，像一幅绘在油画布上、永不褪色的画。
莉莉站在步道上，望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终成串彩色的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珠子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转过身，对埃莉诺说：“走罢，我们正巧散散步。”
埃莉诺跟在她身后，忍了好几步，终于没忍住。“莉莉小姐，您为何要讲真话？随便寻个由头——身子不适，头疼，脚崴了——什么不成？为何偏说‘我不会骑马’？”
莉莉没停步。“埃莉诺，我不觉得不会骑马有什么丢脸的。从没学过，不会便是不会。撒谎又有何用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况且，伊迪丝若是铁了心要我丢这个脸，哪怕我扯谎，她也会想法子揭穿。既是如此，不如索性让她遂了心。她觉得赢了，便能消停一阵。”
埃莉诺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晓得莉莉说的没错。伊迪丝今儿的目的，便是叫所有人瞧见：莉莉不会骑马，莉莉是个乡下土包子，莉莉不配同她站在一处。若莉莉寻了借口躲开，伊迪丝下回还会用别的法子。与其次次躲，不如一回让她赢个够。赢了的人自觉目的已达，以为对方已输、翻不了盘了，便会松了劲，不再盯得那样紧，去寻下一个目标了。
树后的詹姆斯·米特没走。他立在原地，没再翻书。他听见了莉莉与埃莉诺的对话，听见了那句“我不觉得不会骑马有什么丢脸的”，也听见了那句“与其这样，不如就让她得逞好了”。他望着莉莉的背影——咖啡色骑马裙，浅金色头发，耳后那朵小小的咖啡色绢花。她走得很悠闲，很自在，甚至有几分松快。他不知自己为何没走。或许是因为方才她站在那儿，被一群人拿轻蔑的目光打量着，脸上却不曾有一丝慌张或羞愧。她只立在那里，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，风刮不垮她，雨也淋不坏她。
莉莉沿中央公园的步道慢慢走着。步道很宽，两旁草地上的花开得层层叠叠——红的，黄的，紫的，白的，铺展开去，像一条条浸满了颜料的绸缎。她走得很慢，慢到埃莉诺不得不放慢脚步才能跟上。她不是走不动，是想看花。那些花在风里晃着，自在地沐着日光。埃莉诺跟在后头，心情慢慢好了起来。原先还担心莉莉会不开心，会在无人瞧见处偷偷掉泪；可她没有。她走得很自在，看花看得认真，阳光落在她肩头。埃莉诺忽然觉得，这个十六岁的姑娘，比她见过的许多成年人都要沉得住气。
前头那群骑马的小姐们已走得远了，还能望见背影——在马背上说笑，比谁的裙子漂亮、谁的帽子精致、谁的马跑得快。莉莉望着她们，觉得这幅画面很好看。不是羡慕，是欣赏。像看一幅画，画很美，却不必走进去。
中央公园是布兰顿王都最受欢迎的休闲绿地。步道之上，不止她们二人。散步的夫妇，遛狗的老头，推着婴儿车的保姆，坐在长椅上晒日头的老人家。一个穿深蓝外套的绅士牵着一只大狗从莉莉身旁经过，狗是金黄色的，长毛，舌头耷在外头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，像个刚跑完圈的、累坏了的孩子。绅士朝莉莉点点头，莉莉也点点头。狗望了莉莉一眼，摇了摇尾巴，便被主人牵着走了。
日光和暖，周遭一切安然静好。谁也不曾想到，变故是从那条狗突然挣脱牵引绳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