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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第 6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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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林子爵的腿一下子软了——骨头化成了棉花,皮肉还绷着,人还站着,却已站不直了。他扶住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,椅子接住他,发出一声轻响,像叹息。手还在激动地抖,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,忽然望见水,却不敢信是真的,伸手时怕一碰就没了。

子爵夫人坐在餐桌另一端,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一口未喝。脸色发白,像受了极大惊吓。“辛德菲尔大公?”她不敢置信地轻声低喃。

文官又肯定了一遍——“辛德菲尔大公”。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说隔壁家的儿子。“女王陛下说了,维林小姐能被选中嫁去法兰,是天大的荣耀,是两国修好的见证。”

子爵夫人的茶杯猛地磕在茶碟上,发出脆响。她抬眼望向维林子爵,目光里裹着说不清的复杂——不是惊喜,不是愤怒,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搅了许久,终于寻着出口,可出口太窄,只挤出一丝,余下的还在里面翻涌,辨不出滋味。

伊迪丝坐在母亲身旁,手里攥一块面包,已捏到变形。脸白着,与子爵夫人一样的白,却白得不同——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,水未擦尽,寒意还沁在皮肤底下。她舍不得那个“塞德里克·弗罗斯特妻姐”的身份,舍不得那些在舞会上被人围着、奉承的日子,舍不得那个刚刚摸到边缘、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已被人抢走的上流社会入场券。她只是个普通的十七岁姑娘,脑子里连辛德菲尔大公是谁都不知道。

莉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神游天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好像这件事与她无关。她在压抑自己——压那个从胸腔往上涌、快要从喉咙冲出来的、像气泡一样的东西。

他向她求婚了。当着整个王都的面。

不是“嫁给我”,是要把这场跨越战火与尸骨的婚姻,绣成停战协定上供人瞻仰的和平繁花。可他心里该有多愤怒?她不辞而别,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留下,只留一封信,轻飘飘的几张纸。她以为他会恨她,以为他会派人把她抓回去锁进格兰瑟姆宫的某个房间,以为他再也不想见到她。她什么都想过,就是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——将北境防线碾成齑粉,逼迫布兰顿签下停战协议,然后冠冕堂皇地向她求婚。连借口都替她想好了:“塞德里克的心上人,辛德菲尔大公强势求娶。”冠冕堂皇到任何人挑不出毛病。

她的棋还没落子,他的杀招已经直抵咽喉。不是报复,不是威胁,是他明目张胆地、当着全天下的面,用绝对的优势碾压过来,告诉她:你跑不掉了。他不需要她的解释,不要她的道歉,不要她费尽心机寻找“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”的机会。他来了。没有提前知会她一个字,没有给她任何心理准备。

他们终于有机会在一起了,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,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做任何事——除了站在他身边。她的眼眶烫了,没让泪掉下来。这场漫长又绝望的角力里,她一直在跑,他一直在追。而此刻,她终于停下来,看着棋盘上那颗被将军的死棋,第一次觉得——认输,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
文官走了。维林子爵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木匣,攥得指节发白,脸上有种像在做梦的表情——梦到自己在飞,飞得极高,高到能看见整个王都,却不知这梦何时会醒,醒了之后自己会不会摔死。

子爵夫人看向莉莉,神色莫名。“弗罗斯特家族竟然妥协了。你要嫁给一个——”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她没有说完,不知该怎么说完,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个男人——那个在战场上杀了无数布兰顿人、让布兰顿不得不屈膝求和的、当着弗罗斯特少爷的面、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男人。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莉莉,看了几秒,没看欣喜若狂的丈夫一眼,起身,上楼了。

伊迪丝紧随其后,椅子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响。她终于不攥面包了,把变形的面包丢回盘子,站起来跟上母亲。维林子爵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,脸上笑意僵了一瞬,看了看卡尔。卡尔坐在餐桌另一头,端着一杯凉透的茶,始终没喝。他看着父亲脸上那副掩饰不住的欢喜,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。

接下来几天,维林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从早到晚嗡嗡闹个不停。子爵夫人要替莉莉准备嫁妆——不是女王给的那五万金币,是真正的、从维林家库房搬出来的、能摆在桌上、能让法兰人看到、能让辛德菲尔大公知道“布兰顿的女人不是好欺负的”嫁妆。她翻遍家里库房,却没太多拿得出手的东西,把那些物件一件件摆在地板上,站在中间叉着腰,像将军检阅军队。

卡尔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纸笔,边看边记。“银质餐具十套,瓷器二十件,印家族纹章的床单被套五箱,丝绸二十匹。妈妈,还有别的吗?”

子爵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还有——还有你祖母留下的珠宝。我本想都留给伊迪丝的。”声音小下去,小到像在跟自己说。卡尔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。“妈妈,伊迪丝不会介意的。”

子爵夫人没说话。她转过身走出客厅,上楼进自己房间。过了一会儿下来,手里攥一个深红绒布首饰盒。她走到莉莉房里,把盒子塞进莉莉手中。莉莉打开盒子——除了那套海蓝宝首饰,还有蓝宝石、红宝石、钻石的各类珠宝,甚至还有翡翠。她拿出那只翡翠手镯,绿得像春天的树叶,像布里斯托阁楼窗台上那盆薄荷在阳光下的叶子。镯子极细,极轻,像一滴被凝固住、不会干的水。

“这是来自东方的宝石。你祖母的陪嫁,并不常见。戴起来小心些,容易碎。”子爵夫人说。

莉莉把镯子套在手腕上。翡翠贴着皮肤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抬起头看着子爵夫人。“谢谢您。”

子爵夫人难得看她的眼神里有些怜爱,点了点头,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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