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定得仓促,地点选在斯卡布罗的主城特鲁瓦。斯卡布罗大半区域已处于法兰实际控制之下,名义上称“中立边境”,实则处处是法兰驻军,性质与本土无异。这个选址既握住了主导权,又给了艾琳娜女王一个台阶——不必在敌国首都受辱,还能稍许平息国内贵族的怨气。更重要的是,斯卡布罗将在婚礼后正式划入法兰版图,这场婚礼本身就是胜利者最好的宣告。
时隔近两年,莉莉又要踏上斯卡布罗的土地。这次随行的,除了嫁妆与婚礼所需的一切,还有布兰顿王宫为她配备的两位贴身侍女索菲与露易丝、一位私人医生米修、家庭教师安娜,以及她自己的侍女埃莉诺。维林子爵一家也一同出发。
阿利斯泰尔在协议敲定的次日便匆匆离开布兰顿,返回法兰。他需先面见国王禀报协议事宜,再赶往辛德菲尔堡。辛德菲尔堡的领地与斯卡布罗接壤,届时他将从那里直接前往特鲁瓦。
弗罗斯特家族的人已先一步回了北境雾凇堡。弗罗斯特公爵拒绝出席婚礼——出席,便意味着公开接受斯卡布罗被割让的事实,对北境主战派将是沉重打击。可在艾琳娜女王的坚持下,弗罗斯特家族的人恐怕还是得以“观礼贵宾”的身份到场。这些莉莉还不知道。
艾琳娜女王将亲自出席。既是重视这桩联姻,更是一种政治姿态——要向布兰顿国人宣告“和平带来荣耀”,以此平息国内的反对声浪。法兰国王也会亲临,亲自主持婚礼,这本身就是对斯卡布罗的主权宣示。婚礼之后,阿利斯泰尔将携莉莉一同巡视边境要塞,用脚步丈量刚刚划入版图的土地,进一步巩固占领。
身边骤然多了这么多人,莉莉越发不自在。除埃莉诺之外,其余皆是布兰顿王宫派来的,她不得不处处小心自己的言行。好在她的对外人设一向是内向病弱的少女,寡言少语并不惹人起疑,何况这桩婚事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,沉默些反倒正常。侍女索菲和露易丝看着她的目光里,时常带着藏不住的同情。那目光落在身上,让她无奈,又无从解释,只能假装不知。
一路上,家庭教师安娜是陪她最多的人。法兰与布兰顿同根同源,语言相通,语调略有差异,无需再学习。但她即将成为法兰王室成员,掌握几门外语实属必要。安娜对历史与文学的造诣也极深,是一位博学文雅的中年女性,出身布兰顿中部贵族家庭,教养良好,年轻丧夫无子,不愿改嫁。她母亲曾是女王的侍女,因此女王指派她做莉莉的家庭教师,一方面是给她寻一个安稳的去处,一方面也是担心莉莉的出身与学识会让布兰顿丢脸。
相处久了,莉莉渐渐喜欢上了这位温和博学的女人。安娜也对莉莉印象深刻。她原以为要花好一番工夫劝慰一个单纯柔弱的少女接受命运,没想到莉莉不卑不亢——与她娇弱纤细的外表不同,她内心十分镇定从容。莉莉虽未受过多少贵族教育,却思维敏捷,理解力极强,许多东西教一遍便会,许多事不必说透她也能领会深意。安娜这才明白,塞德里克为何会对这位家世不显的姑娘一见钟情。
她在给女王的密信里写道:这位莉莉·维林小姐,恐怕是她这十几年见过的最出色的贵族少女。是的,安娜还负责暗中监视莉莉的一举一动。而辛德菲尔大公那边,对此恐怕也是心知肚明。
连年战火将特鲁瓦碾得支离破碎。联姻的消息一传开,大批婚礼筹备人员涌入,随之而来的还有忙碌的工匠、奔波的商贩,以及举家搬迁的平民。往日的荒芜渐渐被烟火气填满,这座濒死的城市,竟像被人从废墟里一把拽起,重新活了过来。
莉莉一行人员繁杂,随行的嫁妆与婚礼物资堆积如山。上次从王都前往斯卡布罗,乘牛车只用了六天,这一次却足足走了十天。沿途每经一城,队伍都不得不停下休整。当地领主们碍于两国联姻的颜面,或出于对法兰的敬畏,或为了向女王示好,无不热情招待,宴饮休憩样样周全。
第十天中午,一行人终于抵达雾凇堡。特鲁瓦的城主庄园尚在为婚礼紧锣密鼓地修葺,莉莉须等到婚礼前一日才能正式入住,在此之前,她需在弗罗斯特家族的雾凇堡内暂住一周。
雾凇堡的寒风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,吹得窗棂微微作响。莉莉立在窗边,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,心里满是茫然——她从未想过,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踏入这座赫赫有名的城堡,更未想过,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塞德里克。
塞德里克借着弗罗斯特的影响力,悄悄支开了莉莉身边的守卫,趁夜色潜入她的卧室。再次相见,他身边已没了那个叫帕克的副手,周身褪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,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疲惫。眼底的红血丝藏着连日来的挣扎与煎熬。他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仿佛要将这短短一月的变化都刻进眼底。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北风磨过。
“我想过,带你远走高飞。去一个没有法兰与布兰顿纷争的地方,找一处安静的小镇,守着彼此,安稳过一生。可我知道,你不会跟我走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里满是恳切。
莉莉垂眸,指尖微微蜷着,没有说话。
他又轻声问:“他对你好吗?”
莉莉沉默了片刻。脑海里闪过阿利斯泰尔的影子——布里斯托阁楼里的陪伴,深夜里的温柔抚慰,那些不动声色的守护。她缓缓点了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:对他有无奈,有习惯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塞德里克心里。酸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他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,压下眼底的痛楚,攥了攥拳,指节泛白,语气里满是不甘:“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,莉莉。可我们总是在错过——一次次地错过。”
他缓缓走上前,强压下眼里化不开的苦涩与阴郁,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。良久,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温柔而沉重的吻。“如果哪天你想离开辛德菲尔大公,无论何时,我都愿放下一切带你走——哪怕是放弃家族,放弃北境的一切。”
莉莉眼里瞬间泛起泪光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房间里一时沉寂。
“要不要见一见玛格丽特军医?她一直为你担忧。”塞德里克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。
莉莉沉默了许久,终究轻轻摇了摇头。“请转告她,我现在过得很好。别的,就不要多说了。”
塞德里克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,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:“能否告诉我,我到底输在哪里?”
莉莉陷入沉默。她试着去想一个理由,却发现自己想不出来。她与阿利斯泰尔的缘分,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,没有刻意的讨好——只是不知不觉间,一步步靠近,一点点深陷。从布里斯托的阁楼开始,那些细碎的温暖早已刻进心底。她能想起的,只有阿利斯泰尔沉稳的心跳,还有他温暖而有力的手掌,在她每一个脆弱无助的时刻稳稳接住她,温柔地抚平她所有惶恐与不安。
她的沉默,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塞德里克黯然。他知道,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,后退一步,眼底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,周身的落寞愈发浓重。离开时失魂落魄,脚步都有些踉跄,连关门的声响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这一幕,恰好被端安神茶过来的索菲撞见了。她迈进房间,一眼便瞧见莉莉坐在床边,眼眶泛红,神色落寞,像刚哭过又强忍着的样子。索菲心里一软,没敢多问,只走上前细声安慰了几句,默默陪了一会儿。退出来之后,她攥着裙摆,脚步匆匆地找到安娜,脸上的不忍还未褪净,凑到安娜身边压低声音,语气又急又快:“安娜小姐,我刚才看见塞德里克少爷从莉莉小姐房间里走出来了。”
安娜手里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她,眉头微微蹙起。“你看清了?他什么时候进去的?有没有别人看见?”
“绝对看清了!我端茶过去,正见他从房里出来,魂不守舍的,眼底都是落寞。我没敢惊动他,悄悄进了屋——莉莉小姐坐在床边,眼眶红得厉害,一句话也不说。看着真让人心疼。”索菲连连点头。
露易丝也正好寻过来,听见两人对话,立刻凑上前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天哪,这么说莉莉小姐和塞德里克少爷真的是相爱的?”
索菲叹了口气,一把拉住露易丝的手,语气恳切:“可不是嘛。一个失魂落魄,一个暗自垂泪。要是能让他们再见一面,哪怕只说几句话,了却一下心愿也好。”
露易丝立刻点头附和:“我也正想这么说!我们可以在婚礼前让他们悄悄再见几面,等去了法兰,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再相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