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正说得认真,安娜忽然沉下脸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语气严肃得让人不敢再吱声。“住口。这件事你们不许管。”
索菲和露易丝的笑容僵在脸上,一脸不解地望着她。索菲小声辩解:“安娜小姐,莉莉小姐真的太可怜了。只是见一面,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……”
安娜打断了她,声音压得很低,却一字一顿:“你们知不知道这场联姻意味着什么?法兰与布兰顿的和平,全系在这一桩婚事上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一旦他们私下见面的事传出去,不止是破坏两国和平,莉莉小姐的命都未必保得住。”她顿了顿。
索菲和露易丝脸色霎时白了,低下头,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摆,再不敢说话。她们只想着同情莉莉,却忘了这场联姻背后的千钧重量。
安娜看着她们的模样,语气稍稍缓了些,却仍是硬邦邦的:“我知道你们心疼莉莉小姐。可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。否则,无论我们,还是她,都不会有好下场。明白吗?”
索菲和露易丝对视一眼,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,终究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书房,一路上垂着眼眉,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。十多天朝夕相处,她们是真喜欢这位小姐。和以往服侍过的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姑娘不一样——莉莉从不颐指气使,说话总是轻声慢语,哪怕心里再苦也不曾迁怒旁人。
这桩婚事落在谁头上都是一道晴天霹雳,她却没掉过一滴泪,没抱怨过一句。眼底分明藏着不安,转过身去,脊背还是直的。往后要去法兰了,离了故土,余生都要与这位小姐福祸相依。能遇到这样一位温柔又通透的主人,是她们的福气。可福气之外,更多的是心疼。心疼又能怎样呢?她们什么都做不了。
塞德里克推开塔楼房间的门,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锁链。房间里没有点灯,壁炉的火也快灭了,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。他本想一个人待一会儿,把自己摔进黑暗里,什么都不想。可他刚跨过门槛,便看到窗前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。
“母亲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艾米丽公主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她穿着深灰色的居家裙子,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把保养得宜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看起来很平静,但塞德里克看到她的手在身侧攥着裙摆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去见她了。你答应过我的,塞德里克。你答应过不会再去找她。”艾米丽的声音不高,但那种压着的怒意比吼叫更让人难受。
塞德里克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壁炉前面,背对着她,伸出手去够那点残存的温度。火已经凉了,手心贴在壁炉砖面上,只摸到一层薄薄的、将散未散的余温。“我只是——”他开口,又停住了。只是什么?只是想看她一眼?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?只是不甘心?他说不出口。他知道,无论哪个理由,在母亲听来都像是借口。
“你们不可能。你心里清楚。从一开始就不可能。”艾米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他后背里。
塞德里克猛地转过身来。眼眶红了,不是因为哭,是因为有太多东西堵在里面,找不到出口。“我不明白。战争是男人的事。领土、割让、驻军、条约——这些是我们该去争、该去抢、该去死的东西。为什么要牵扯一个女人?”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艾米丽看着他,那双灰色眼睛里也流露出痛苦。
“我只是喜欢一个姑娘。我只是——我欠她一条命。我只是想把这条命还给她。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拦着我?”塞德里克的声音开始抖了,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、压不住的抖。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艾米丽站在原地,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、紧绷的下颌、微微颤抖的肩膀。嘴唇动了几下,像想说什么,每次都在出口之前咽了回去。最后她走上前,伸出手,握住塞德里克的手。他的手指冰凉,骨节粗大,掌心里有薄薄的茧——握剑磨出来的。他父亲也有这样的手。
“那她喜欢你吗?”艾米丽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
塞德里克的身体僵了一下。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,转向窗外。窗外是北境灰蓝色的天空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铁板。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排黑色树影,在风里晃动,像一排站不稳的士兵。他转过头去,没有说话。
艾米丽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收紧手指,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她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少女。就算她如你所说医术高明,又怎样?她一个人,能救几个人?塞德里克,你知道的——等她成了婚,无论成为谁的妻子,都不可能再出来行医。她的那些本事,到头来只能锁在城堡王宫里,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一次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,语气却变了,不再是质问,是更温柔的、更像母亲对儿子说的话。
塞德里克的牙关紧了一下,咬肌鼓起又平下,又鼓起。
“她不适合你。我和你父亲属意的人选是米特家的小姐,奥利维亚·米特。他们家在北境经营战马生意,是我们最重要的军需来源之一。奥利维亚那孩子你也熟悉,活泼漂亮,身体强健,骑马比你还快——她是典型的北境姑娘,你们才是天生一对。她比那个娇柔纤细的王都姑娘更适合你。你不能只顾着一时爱恋,忘了肩上的责任,忘了你的家族。”艾米丽顿了一下,看着塞德里克曾经意气风发、如今形销骨立的身影。
塞德里克闭上了眼睛。睫毛很长,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。阴影在微微颤动。
“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,你自己知道。你哥哥并不适合战场,你是弗罗斯特家这一代唯一能领军打仗的人。北境的几十万条命扛在你肩上。你父亲的身体你也知道,前年那场仗之后一直没好利索,撑不了太久了。塞德里克,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站在北境风雪里的人,不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、从温室里摘下来的花。你明白吗?”艾米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那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,是心疼。
塞德里克睁开眼睛,看着壁炉里那几块快要熄灭的炭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、在灰烬里一点一点失去光芒的火星。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、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“她不是温室里的花……”他低声喃喃道。
艾米丽看到他脸上的痛苦,心软了。她松开他的手,抬起手来,轻轻碰了碰他脸上冰凉的泪水。“我不会要求你此刻就放下她。我知道,放不下。但你答应我,振作起来。不要再去见她了,不要再让自己陷在里面。时间会帮你慢慢忘记。你需要的不是她,你需要的是一点时间。”声音低了下去。
塞德里克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壁炉前,母亲的手贴在他脸上,温热,有一点粗糙——她年轻时也骑马,手指被缰绳磨出过茧,后来不骑了,茧慢慢消了,皮肤却再没回到从前那种柔软。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壁炉里最后一块炭灭了,灰烬里连暗红的星子都不剩,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。窗外有风,吹过塔楼石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一个人在哭。
“母亲。如果我不是弗罗斯特家的儿子呢?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没有责任,没有包袱,没有几十万条命扛在肩上——你会让我去找她吗?”塞德里克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。
艾米丽看着他,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更硬的东西,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流动——表面看不出来,底下已经在翻了。
“可你是。”她说。
塞德里克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,睫毛没有再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