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桃猛地想起谢殊云，谢大人有权有势，若他在，寻人定是最容易的。

可三日前他便已离开江都，如今人海茫茫，又去哪里寻他？

另一头，紧闭的小院终于开了一道小窗，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从窗口递了进来。

寥寥几片青菜，浮着几点油星，淡得让人毫无胃口。

柳月容心头火气腾地冒起，趴到门缝边朝外喊：“你们这是什么意思？既求人办事，连口饱饭都不给？我要吃肉！”

她声音不小，门外却一片死寂，无人应答。

忽然，一粒小石子从墙头落下，滚到她脚边。

柳月容猛地抬头。

只见墙头上趴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，容貌美艳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经世事的轻佻。

“新来的？”妇人笑得随意，“华锦城几家胭脂铺，我怎么从没见过你？”

“我不是华锦城的胭脂匠。”柳月容已懒得争辩，端起那碗寡淡的素面，挪到桌边坐下，小口小口地吞咽。

早上买的烧饼她只咬了几口，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，一阵阵泛着恶心，饿得发慌。

“倒是稀奇。”妇人啧啧两声，望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，“那位小姐的一张脸，竟是要把天南海北的胭脂匠人都拘来不成？”

柳月容垂着眼，一声不吭，只顾着填饱肚子。

“吃吧吃吧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妇人笑得别有深意，动作利落地翻身从墙头跃下，“想吃肉，就把她们要的东西交出来。”

柳月容握着筷子的手一顿，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
刘家这是要逼她们给小姐做胭脂，不然就吃这白水面吊着一口气，不让她们死，也不让她们好过。

柳月容心里又悔又恨，恨自己大意，恨自己心软，更恨自己明明察觉不对，还是一头扎了进来。

柳月容慢慢吃完那碗寡淡的素面，将空碗搁在门边，等人来收。

腹中总算有了些暖意，她才静下心，盘算着脱身之法。

平心而论，刘家当真财大气粗，这小院瞧着偏僻破旧，里头备着的胭脂原料却一样不差，甚至有几样稀罕材料，是她平日里瞧见了也舍不得下手的。那位刘小姐，当真是刘恩喜捧在心尖上的掌上明珠。

制胭脂不难，难的是对症，白日里匆匆一瞥，刘小姐那张脸，实在太过异常。

柳月容轻轻蹙起眉来，若是寻常人家女儿容貌有瑕，请的该是大夫，而非四处搜罗胭脂匠人。

刘恩喜放着名医不请，反倒将她们这些脂粉匠强行拘来，只能说明一件事，这脸连医师都束手无策，只能靠脂粉勉强遮掩。

她在心里默默盘算，寻常顾客脸上有斑有疤，她们多是以花钿、面靥、斜红巧妙遮去，远看妆容精巧，近看才知是掩瑕。可刘小姐那是满脸青紫纹路，这般法子，全然行不通。

铅粉虽白，却含剧毒，万不能长期用在脸上；米粉温和无害，可遮盖力浅淡，遮不住稍深的印记；珍珠粉莹润透亮，只养肤色，不盖瑕疵。

柳月容越想越头疼，恨自己不会捏皮画骨。

可抱怨归抱怨，肉还是要吃的。

她手脚麻利，按店里常用的方子，添了些珍珠粉制了盒胭脂，权当今日交差。

她刚对着门外喊一声：胭脂好了。门上那扇小窗吱呀一声被推开，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伸了进来，稳稳接过胭脂盒，又顺手收走空碗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一言不发。

交了差，当晚的饭菜果然好了不少。

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铺着金黄喷香的炒玉米粒，切得细匀的嫩莴笋丝，还有两枚油光锃亮的肉丸子，香气扑鼻。

柳月容吃得心满意足，心情也松快了些许。

她踱到白日里那妇人攀谈的墙下，主动扬声开口。

那妇人本就性子热络，如今有人搭话，更是竹筒倒豆子，三两下便将刘家的隐秘抖了个干净。

刘恩喜的独女，名叫刘念珠，自小娇生惯养，骄纵任性。

刘恩喜中年得女，疼得如同眼珠子一般，任凭她闯下再大的祸，也总能用金银摆平。

直到三个月前，刘念珠一觉醒来，容貌尽毁。

多少名医轮番看过，都查不出半点头绪，束手无策。

治不好脸，刘念珠性子越发偏激，不知是谁献了条蠢计，说可用胭脂妆容遮掩。

于是，她们这些各地赶来的胭脂匠人，便一个个落了圈套。

这妇人名唤乔文音，是华锦城乔家胭脂铺的掌柜。当初听闻刘家重金征聘胭脂匠人，她一心想挣钱，便兴冲冲赶来。

可亲眼见过刘念珠的模样后，她自知力不能及，主动请辞，反倒被强行扣下，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，人财两空。

“刘家这些挨千刀的，”乔文音声音压得极低，却藏不住彻骨的怨念，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，“我那不成器的相公，此刻还当我在刘家享福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