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柳月容蜷缩在狭窄冰冷的木板床上，辗转反侧。

乔文音白日里说的话，绕梁的余音般，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盘旋回荡，搅得她心乱如麻，总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，被自己生生遗漏。

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漫上来，柳月容昏昏沉沉间，那道被忽略的缝隙忽然被一道灵光狠狠劈开。

柳月容猛地睁开双眼，脑中灵光乍现。

三个月前，一觉醒来，容貌尽毁。

这个时间点，未免太过巧合，三个月前，正是黑市卖药人落网，牵扯其中的威远镖局商队被灭口之时。几件事撞在一处，如惊雷炸在她心头。

刘念珠那张布满狰狞青紫纹路的脸，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碎回忆，也跟着破土而出。

那不是寻常的病症，倒像是长期服用清明散，毒素积压过深，从而显现的纹路。

柳月容猛地心跳如擂鼓，她想起幼时以为曾见过的父亲故人，那人长年服用清明散，后来药量渐重，脸上便生出可怖的青紫纹路，密如蛛网，与今日刘念珠的模样，竟有七八分相似！

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底成型，让她呼吸一滞。

若刘念珠当真因清明散毁了容貌，那刘恩喜不惜四处搜罗天下顶尖的胭脂匠人，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给女儿遮丑，其真实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，压住禁药外泄的消息。

可刘念珠是刘恩喜的掌上明珠，疼宠入骨，他又怎么会容忍亲生女儿沾染上这等伤身成瘾的朝廷禁药？

除非，刘恩喜也身不由己，背后之人，是用他的女儿做筹码，暗中下了禁药加以挟制。

柳月容想起谢殊云信中所言，京中有异，应是背后之人有了动作。

秋双也提过，刘恩喜与京城官员走得极近，若他真是禁药幕后之人的爪牙，那自己被拘在此，只怕凶多吉少。

少女心思剔透，思路在惊惶中反而愈发清晰，她清楚地知道，自己必须争分夺秒，寻机脱身。

翌日清晨，柳月容早早起身，对着满屋的胭脂原料，开始认真调配。

她不再敷衍，拿出自己的毕生所学，将珍珠粉与米粉细细调和，又添了几味温和养肤、清热解毒的草药，制出一盒质地细腻、色泽莹白的面脂。

中午送饭时，她主动将胭脂递出窗口，温声开口道：“烦请转交小姐试试，若有不合意处，我再改进。”

门外依旧死寂一片，无人应答，只留木门吱呀一声轻响，归于沉寂。

直到傍晚时分，残阳染红半边天际，那扇紧闭了数日的院门，终于被人猛地一把推开。

来人正是刘恩喜身边那位嬷嬷，脸上依旧挂着客气却疏离的笑：“柳姑娘，我家小姐有请。”

柳月容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。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胭脂杵，理了理衣襟，缓步跟着嬷嬷走出小院。

两人沿着青石路，穿过几重院落，最终在廊下灯笼亮起时，停在一座雕梁画栋、雅致精巧的楼阁前。

阁中燃着淡雅熏香，青烟袅袅，轻纱竹帘半卷，刘念珠正坐在妆台前，对镜端详自己面容。

她脸上敷着柳月容刚制的面脂，那些狰狞可怖的青紫纹路被遮去大半，虽仍隐隐透出淡青痕迹，却早已不复初见时那般骇人惊悚。

“你来了。”刘念珠从铜镜里瞥见身后的柳月容，语气平淡淡漠，褪去了昨日的癫狂。

柳月容垂眸敛衽，微微屈膝行礼，姿态谦卑恭顺：“小姐召见，不知有何吩咐？”

刘念珠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柳月容清丽却带着薄伤的脸上，静静打量片刻，忽然轻轻一笑，语气倨傲：“你的手艺，确实比之前那些废物强上百倍。”

这话尖锐刺耳，柳月容却只是垂眸浅浅一笑，不卑不亢：“小姐过奖。只是民女心中有一事不明，斗胆想请教小姐。”

“说。”刘念珠眉峰微挑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。

“小姐脸上这些纹路，可是三个月前，忽然出现的？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阁内气氛骤然凝固，空气仿佛都冻住了。

刘念珠脸色骤然大变，惨白中泛着青灰，手中握着的黛笔重重砸在妆台之上，滚落在地。

她猛地抬眼，声音因惊怒而发颤：“你竟敢暗中调查我？”

空气死寂，只剩下女子急促而气恼的喘息声，在安静的阁间里格外清晰。

嬷嬷立刻上前一步，周身气势骤冷，眼神凌厉，直逼柳月容：“柳姑娘，祸从口出，慎言！”

柳月容却迎着那道冰冷带着警告的目光，脊背挺直，不躲不避，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。

“民女幼时，曾见过与小姐一模一样的病症。当年那位病人，也是一夜之间，脸上生出青紫纹路，遍请天下名医，皆束手无策，最终……”

她抬眸，看了眼刘念珠急剧变化的脸色，声音缓缓：“不过半年，便已药石罔效，撒手人寰。”

刘念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猛地站起身，踉跄着上前，一把死死攥住柳月容的手腕，长长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
“你说什么？你真的见过这种病？这病到底怎么回事？”她声音发颤，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与慌乱。

柳月容任由她攥着，神色依旧平静无波。

“那人常年服食一种使人神清气爽、精神倍增的药物，日久成瘾，毒素入骨，药量越吃越重，最终伤及根本，回天乏术。民女斗胆一问，小姐可曾服食过什么特别的药物？”

刘念珠愣住了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，随即又化作愤怒：“你胡说什么？我从未服用过什么提神的药物！”

“那便奇怪了。”柳月容微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这纹路的模样，竟与那药物所致的症状，分毫不差。”

“本小姐身体康健，何须碰那些下三滥的腌臜东西！”刘念珠眉头紧蹙，语气笃定，认为柳月容是在故意恐吓她。

柳月容并不恼，只是抬眸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直直望进刘念珠的眼底：“若不是小姐主动服食，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，有人在小姐不知情时，悄悄给你用了不该用的东西。”
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，劈在刘念珠心头，她踉跄着连连后退，脚下一绊，狠狠撞翻了身后的绣墩。

嬷嬷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，转头怒视柳月容，厉声喝道：“大胆！竟敢在此妖言惑众，恐吓小姐！来人——”

“慢着！”

刘念珠猛地推开嬷嬷的手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她死死盯住柳月容，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镇定：“你说那人是服药所致，你有何证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