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冲天而起时,柳月容正蜷缩在小院的木板床上睡觉。
半梦半醒间,浓烟顺着门缝窗隙钻进来,呛得她猛地坐起。
推开窗户,却见院外半边天都被火光映红,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噼啪的木头爆裂声。
“走水了——走水了——”
远处传来仆从们撕心裂肺的呼喊,脚步声杂沓纷乱,铜盆木桶撞击的哐当声中,哭喊声、呵斥声混乱一片。
柳月容扑到院门边,用力推门,门却被锁得死死的。
她转身奔向院墙,企图攀附上那个高高的墙壁,却不停下滑。
火势越来越大,浓烟滚滚,热浪透过墙壁渗进来,烤得人肌肤生疼。柳月容剧烈地咳嗽着,眼泪被烟熏得直流,却依旧拼命拍打着门板。
“开门!咳咳……开门!”门外没人回应,之前守在这里的小厮不知去了哪里。
脚步声往来奔走,却无一人注意这间偏僻小院。
柳月容心一点点沉下去,刘府乱成这样,谁还记得她这个给小姐做胭脂的匠人?若无人来救,她今日便要活活烧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。
火舌爬上房屋,窗棂开始燃起青烟,柳月容退到院子中间,环顾四周,目光忽然定在墙角那堆胭脂原料上。
她扑过去,抱起研磨的药碾,用尽全身力气朝院门砸去。
“砰——”门板裂开一道缝。
有希望!
她继续捡起药碾朝门砸去砸,一下接一下,手臂酸麻得失去知觉也不肯停。
不知到了第几下,门外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,院门被风吹开,微凉的空气裹挟着灼热扑面而来。
柳月容来不及欣喜,正要拔腿就跑,院门外却有小厮跑过一眼看到她,大声呼叫到。
“快来人呀!给小姐做胭脂的人要……”还没等他喊完,砰的一声,那人直接飞了出去,撞在一旁的墙上,昏死过去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院来,周身裹着浓烟,看不清面容,只那双眼睛,隔着火光与烟雾,与柳月容堪堪对上。
“月容!”声音微微颤抖,难以言喻地激动。
是谢殊云。
柳月容愣了一瞬,还没反应过来,那人已冲到她面前,一把将她护进怀里,用水浸湿的披风紧紧裹住。
“走,我带你回家。”
他揽着她冲出小院,身后传来轰然巨响,是房梁轰塌的声音。
热浪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,柳月容被他护着跌跌撞撞往外跑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噼啪的爆裂声,鼻尖却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梅香,混着灼人的烟火气。
冲出偏院的那一刻,柳月容终于看清了刘府的全貌。
主院方向火光冲天,整座楼阁都烧成了巨大的火场,火焰高高燃起,将半边天映得血红。
救火的人影混乱一片,不断传来哭喊惨叫之声,恍如人间炼狱。
“那边!小姐还在那边!”
“快救火,快!”
“水呢?怎么还没来水!”
柳月容愣愣望着那片火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记得那座楼阁,雕梁画栋,雅致精巧,那是刘念珠的闺阁。
谢殊云揽着她快步往外走,低声道:“先离开这里再说。”
刘府门外,谢殊云准备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。溪枫站在车旁,见两人出来,立刻掀开车帘。
谢殊云将柳月容扶上车,正要跟上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。
“柳姑娘!”
柳月容掀开车帘望去,只见火光照不到的暗处,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跌跌撞撞跑出来,正是那日与她隔墙说话的乔文音。
“带上我!求求你带上我!”乔文音扑到车前,脸上满是烟尘泪痕,声音沙哑破碎,“我什么都愿意做,求你们带我离开这鬼地方!”
柳月容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住她的手:“快上来!”
乔文音攀着车沿爬上来,溪枫扬鞭,马车疾驰而去,将漫天火光远远甩在身后。
车内一片死寂,只有尚未平静的喘息声。
柳月容靠在车壁上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不知是冷的,还是吓的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谢殊云解下外衫,轻轻裹在她身上,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一言不发。
柳月容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发颤,便知道他怕了,怕来晚一步,就再也见不到她。
她主动伸手,轻轻握住谢殊云,静静和他十指交扣。
乔文音缩在角落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,无声地哭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终于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溪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柳月容掀开车帘,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,是点绛唇。
她回来了。
店门外,小桃、季蝉衣、秋双、许欢儿、春水,齐齐整整站了一排,一个个眼眶红红的,却谁也没哭出声。
小桃第一个冲上来,死死抱住柳月容,把头埋在她肩上,闷闷地说了句:“柳姐姐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柳月容鼻子一酸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“嗯,我回来了。”
季蝉衣凑上来,二话不说抓过柳月容的手腕便开始把脉,秋双和许欢儿一左一右扶着人往里走,春水早跑去厨房烧热水,飞鸾和苏萋萋忙着张罗吃的。
乔文音站在门口,手足无措地望着这热闹又温暖的一幕,眼眶又红了。
柳月容回头看她,微微一笑:“进来吧乔姐,当自己家一样,别客气。”
乔文音愣住,多日委屈,仿佛有了出口,眼泪扑簌簌落下来。
众人七手八脚将柳月容送回她的房里,季蝉衣把完脉,长长舒了口气:“没大碍,就是受了惊吓,又吸了些烟尘,喝几副药,好好歇几日便无事了。”
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。
小桃守在床边不肯走,秋双劝不动,只得由她去,许欢儿带着春水去准备吃食,季蝉衣将乔文音带去客房安置,只说明日两人一起喝药。
谢殊云站在门外,隔着门帘望着里面那个被人群簇拥的身影,眼底满是温柔。
溪枫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刘府那边……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谢殊云抬手打断他,目光依旧落在门内的身影上,温柔眷恋,“今夜让她好好歇息。”
溪枫点点头,悄悄退下了。
厢房内,柳月容靠坐在床头,小桃端着一碗热汤,小心翼翼地吹着气,一勺一勺喂她。
“柳姐姐,你怎么那么傻,一个人跑去赴约?”
柳月容轻轻叹了口气,把那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。说到被迷晕带走,说到刘念珠那张脸,说到清明散,说到自己赌那一把时,小桃听得心惊肉跳,眼眶又红了几分。
“姐姐你是说,刘念珠那张脸,是清明散害的?”柳月容点点头,目光望向窗外,那里早已看不见火光,只有沉静的夜色。
“若我没猜错,刘恩喜背后的人,用他女儿做筹码,逼他替禁药之事奔走。刘念珠三个月前容貌尽毁,便是因为长期被人暗中下药,毒素入骨。”
小桃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今晚这场火……”
柳月容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是刘念珠自己放的。”
小桃瞪大眼睛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柳月容想起那日阁中,刘念珠眼底的惊惧与愤怒,和她死死盯着镜中那张布满青紫纹路的脸时的绝望。
“她会死吗?”小桃低声问。
柳月容没有答,只沉默闭上眼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微凉的湿意,天空不知何时,早已飘起了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