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声一声,融入夜色。
小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柳月容睁着眼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渐次沉寂的声响。
小桃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,呼吸轻浅,眉头却还皱着,似乎梦到了坏事。
她轻轻抽出手,替小桃掖掖被角,翻身坐起。
脚刚落地,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是我。”谢殊云声音,轻悄悄的。
柳月容披衣推门,见他站在门外,浑身带着寒意,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。
“怎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,像要确认什么,“你也是?”
柳月容点点头,两人并肩在窗边的小椅坐下。
夜景将尽,天边泛起浅浅的灰白。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,是四更天了。
“刘念珠死了。”谢殊云忽然开口。
柳月容猛地转头看他,眼神诧异。
“火灭了之后,府衙的人清理现场,在主院废墟里找到一具烧焦的尸身。从残存的饰物看,是刘念珠。”
柳月容愣住,半晌没有说话。
那日阁中,刘念珠眼底的惊惧与愤怒,她还记得分明,那不是一个会乖乖等死之人该有的眼神。
“确定是她?”柳月容半垂着眸,陷入回忆。
“刘恩喜亲自认的尸。”谢殊云声音低沉,“他在废墟前跪了半个时辰,哭晕被人扶回去的,做不了假。”
柳月容沉默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但她给你留了东西。”谢殊云从怀中取出一只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匣,巴掌大小,边角已经焦黑,但锁扣完好。
柳月容接过,轻轻打开。
木匣里是厚厚一叠纸,最上面的是一封信,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烧化,但里面的信纸完好无损,她抽出信纸,就着廊下的灯光展开。
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却笔笔用力,像是要把话刻进纸里。
“柳匠人,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已经不在了。
那天你说的话,我去查了。只查了三天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父亲的书房从不锁门,从小到大,我要什么他给什么,想看什么随便看,他从没想过,这份纵容,有天会让我心如死灰。
那些信就压在他书案最里面的的抽屉里,一封一封,写得清清楚楚。
清明散……
解药……
事成之后……
我脸上的纹路怎么来的,他们什么时候给我下药的,我父亲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替他们做事的,全在上面。
这药是他亲手给我下的药,仅仅为了博取对方信任。
我起初不明白,他那么疼我,怎么下得去手?
后来也想通了,那些人告诉他,这只是权宜之计,风波过后自有解药,只让我忍一忍。
他信了,他以为我能忍过去,以为我能等到解药,以为这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可他不知道,我早问过大夫,那些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,没人能治,没人敢治。
我本来还抱着一点念想,想着或许有奇迹。可那天听了你的一番话,我才知道,根本没有奇迹。
我等不到解药了,柳掌柜,你那盒面脂很好,遮住了这些纹路。
可胭脂再好,也遮不住我这三个月来,每天每夜的煎熬。
我恨他,可又怨不起来,他是蠢,可为什么对我那么好,他曾经那么爱我,现在却对我下毒。
我没有退路了,那些信,还有账册、货物清单,我都放在这匣子里。他们怎么把东西运进来的,经了谁的手,都记在上面。
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,但给你,总比烧了好。
柳匠人,你替我好好活着,要是他还能活,你替我拉他一把。”
柳月容捏着信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账册、往来书信、货物清单、经手人名录,密密麻麻,事无巨细。
从禁药如何运出京城,如何在黑市流通,如何经威远镖局转手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她把木匣还给谢殊云,声音很轻:“她就查了三天,查出来的东西,够那些人死一百次。”
谢殊云接过,郑重收好。
“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这些东西。”
天边渐渐亮起来,第一缕晨光照进窗边时,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柳月容起身下楼,却见乔文音正站在院中,仰头望着天边渐散的晨雾。
“乔姐,怎么起这么早?”女人闻声转过头,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,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。
“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”她笑了笑,“这院子真好,清静。”
柳月容陪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乔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乔文音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等病好了,我想回去。”
“回华锦城?”
“嗯。”乔文音点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,“我那胭脂铺开了十来年,不能就这么扔了。还有我那相公,我得回去问问他,我被抓以后为什么不来找我。”
她说着,眼眶有些红,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他八成是指望不上的,可总得问个明白。”她转头看向柳月容,笑得有些苦,“柳掌柜,你救我这一命,我记在心里。等我把那边的事理明白,若还有机会,一定回江都来谢你。”
柳月容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乔姐保重。若有难处,随时来点绛唇找我。”
乔文音用力点头。
早饭后,季蝉衣给乔文音复诊,说她身子底子好,再养三五日便可启程。乔文音听了,脸上终于露出些真切的笑意。
午后,谢殊云带着溪枫出门,说要去安排些事情。柳月容知道他是去处理那些证据,没有多问。
傍晚时分,她独自坐在院中,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。
小桃端了碗热汤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柳姐姐,那刘念珠真的死了吗?”柳月容接过汤碗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那日阁中,刘念珠盯着铜镜时的眼神,绝望、愤怒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。
“死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自己选的。”
小桃沉默半晌,低声道:“她恨她父亲吗?”
柳月容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,谁说得清楚呢……”夏风吹过,带着些许花香。
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,太阳缓缓沉入夜色。
刘府的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
那座雕梁画栋的楼阁烧成了白地,刘念珠的尸身,是在主院废墟最深处找到的。
据说刘恩喜认尸之后,一个人在废墟前跪了许久,谁劝都不肯起来。
他在跪什么,没人知道,也许跪女儿,也许跪自己,也许是跪那根本不存在解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