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枫拿到账册和信件后,片刻不敢耽搁。
柳月容替他备了换洗衣物和干粮,又将那匣证据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,塞进他包袱最深处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将包袱递过去,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,“这个你带着,若路上缺盘缠……”
“柳掌柜放心。”溪枫打断她的话,笑着推回去,“公子给我的银子还没花完呢,用不上这个。”
季蝉衣站在一旁,嘴唇抿了又抿,终于没忍住:“溪枫……你路上当心。”
溪枫朝她挤挤眼:“季大夫这是担心我?”
“谁担心你了!”季蝉衣被他不正经地调侃,脸一红,别过头去,“我是怕你耽误了正事,连累月容。”
溪枫嘿嘿一笑,也不戳穿,翻身上马,朝二人抱拳道别:“柳掌柜,季大夫,后会有期!”
马蹄扬起尘土,少年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柳月容站在原地,望着那越来越小的黑点,心中不安。
“蝉衣,你说他这一路,会不会遇上什么事?”
季蝉衣还盯着溪枫消失的方向出神,被她一问才回过神来:“能有什么事?他又不是第一次跑腿。”
柳月容摇摇头,没有再说。
那日从牢里出来以后,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。夜里也睡不安稳,常常被什么声响惊醒,披衣起身查看,却又什么都没发现。
她将这些归结为自己多心,可那股被人窥视的感觉,始终挥之不去。
三日后,阿福被阿兴送到了点绛唇。
小姑娘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些,也胖不少,脸颊红扑扑的,一双乌黑的眼睛又圆又亮,怯生生地躲在少年身后,露出半个脑袋。
“阿福,叫柳掌柜。”阿兴轻轻把她从身后拉出,推到柳月容身前。
“柳掌柜好。”阿福声音细细小小,说完又缩了回去。
柳月容蹲下身,与她平视,笑着问:“阿福,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做胭脂?”
阿福眨了眨眼,看看阿兴,又看看柳月容,小声问:“学了做胭脂,就能像姐姐一样漂亮吗?”
柳月容被她逗笑:“那得看你用不用功。”
“我用功!”阿福拍了拍挺起的小胸脯,,声音大了些,“我要学!学了做胭脂,赚好多好多钱,给哥哥娶媳妇!”
阿兴臊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:“阿福!胡说什么!”
柳月容和季蝉衣笑作一团。
“好好好,有志气。”柳月容笑着牵起阿福的手,“走,姐姐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,以后你便住在这。”
她早让商乐仪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小厢房,就在自己卧房隔壁。房间不大,却布置得温馨妥帖。
床上铺着崭新的棉被,浅粉色的底子绣着小猫戏蝶的团样。
窗边摆了一张小书桌,桌上放着套文房四宝,还有《千字文》、《三字经》、《弟子规》等幼儿开蒙读物。
墙角立着抬梨木小衣柜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套小姑娘穿的初夏衣裙。
“这些都是给我的?”阿福一双眼瞪的老大,不敢置信。
“都是给你的。”柳月容牵着她走到床边,摸摸她的头,“以后你就住这儿,晚上怕了就来隔壁找我,饿了就去药房找蝉衣姐姐要吃的,好不好?”
阿福看着那床粉色的被子,又看看桌上那些崭新的书本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怎么了,有什么东西不喜欢?”柳月容蹲下来问她。
阿福摇摇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却使劲咧嘴笑:“喜欢的,我太喜欢了,阿福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……”
柳月容鼻子一酸,将她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以后就有了。这儿就是你的家。”
阿兴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悄悄别过脸去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季蝉衣走上前,拉过他的手:“柳掌柜也给你置了间房,二楼全是女眷多有不便,房间置在三楼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阿福阿兴就这样在点绛唇住了下来。
柳月容待阿福极好,白日里教她认字辨香,晚上亲自哄她睡觉。
阿福也争气,学什么都快,不到半个月就能认出七八种香料,连季蝉衣都夸她有天分。
“这孩子鼻子灵得很。”季蝉衣啧啧称奇,“比你也不差什么了。”
柳月容笑着点头,心里却想,这大概就是缘分。
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被父母领着,第一次走进柳家的香房。
满室的花香果香,父亲宽厚的手掌和母亲温柔的笑。
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可现在看着阿福,她觉得,有些东西又回到了她身边。
溪枫离开的第五天,柳月容收到他托人带回来的口信。
“已过淮安,一切平安。”短短一句,却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不少。
可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,第七天,有消息传来,却不是溪枫的,而是官道上往来的客商。
“听说官道上出了劫匪,专抢独行的路人,已经有好几人遭了殃。”
柳月容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显,只笑着谢过客商,转身便去找了季蝉衣。
“蝉衣,溪枫不会有事吧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季蝉衣打断她,语气比往常快了几分,“他那身手,十个劫匪也近不了身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柳月容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。
半月后的一个深夜,点绛唇的门被拍响了。
那声音又急又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柳月容从梦中惊醒,披衣下楼,季蝉衣已经先她一步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人,浑身是血。
“溪枫!”季蝉衣惊叫出声。
少年靠在小桃肩上,脸色苍白如纸,左肩到胸口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还在往下滴。
他嘴唇紧抿,额头上全是冷汗,却还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小桃架着他,急得快哭了:“我刚回来就在城门口碰到他,他说什么也要回点绛唇。”
“快扶进来!”柳月容连忙让开身。
两人七手八脚将溪枫扶进后院,季蝉衣赶去拿药箱,柳月容和小桃把人安置在客房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