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枫靠在床头,呼吸急促,却还挤出一个笑:“柳掌柜,东西送到了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柳月容按住他,转头喊,“蝉衣!快点!”
季蝉衣拎着药箱冲进来,二话不说剪开他肩上的布条。
伤口已经发炎,周围的皮肉翻卷着,露出森森白骨,看得小桃别过脸去。
“怎么伤得那么重?”季蝉衣声音发紧,手上动作却稳得很。
“过了淮安就被人盯上了。”溪枫咬着牙,额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滚落,“我转了三条路,甩掉两拨人,最后一波人在离京城十几里的地方截住了我,四个人,身手都不差。”
“你一个人打四个?”季蝉衣手下用力,溪枫闷哼一声。
“打不过,跑呗。”他咧嘴笑,扯动伤口又疼得龇牙,“东西我藏在胸口,他们没发现。我装死,等他们走了才爬起来,一路跑到京城。”
“东西送到了?”柳月容问。
“送到了。”溪枫点头,“公子亲自接的,他让我告诉您,东西很重要,让您放心。”
柳月容松了口气,却又皱起眉:“那你这一身伤……”
“回来路上又被绊住了脚。”溪枫苦笑,“这次学乖了,没硬拼,直接往林子里钻,他们不熟地形,被我给甩了。”
季蝉衣给他上药包扎,动作麻利却咬牙切齿:“你就不能找个地方养好伤再回来?非得赶着投胎似的!”
“我怕他们查到点绛唇。”溪枫声音低下去,“公子说,那些人手伸得长,万一顺着我的踪迹摸到江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柳月容沉默半晌,轻声道:“你先养伤,其他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溪枫点点头,终于撑不住,闭上眼沉沉睡去。
季蝉衣守在床边,看着他苍白的面容,眼眶红红的,却倔强地不肯掉泪。
小桃悄悄拉了拉柳月容的袖子,两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京城,侯府书房。
谢殊云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那叠从江都送来的账册,一页一页翻看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大人,清平侯又去了翠红楼。”溪枫走后接替传讯的暗卫跪在门外,低声禀报,“还是只有他一个人。”
谢殊云没有抬头,只淡淡应了一声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
暗卫领命退下,书房重归寂静。
谢殊云放下账册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京城的夜色,万家灯火,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。
他想起刘恩喜供词里的那句话,宫里有人在背后指使他。
账册上的线索层层叠叠,像一团乱麻,他花了整整五天,才从中理出一根线头。
那根线头,指向清平侯府。
清平侯,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,娶的是先帝的侄女,与皇家沾着亲。
此人平生最好两样东西,美人与美酒,朝中上下皆知他是个纨绔,连皇帝都懒得管他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侯爷,名下却有十几间铺面,百亩良田,两支商队,一支船队。
那些铺面做什么生意?那些田地用来种什么?那些商队船队,运的又是什么货?
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谢殊云将账册锁进暗格,换了身便服,独自出了门。
翠红楼是京城最大的花楼,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,门前车马如流,丝竹之声昼夜不绝。
谢殊云没有进去,而是绕到楼后,顺着一条窄巷,上了对面茶楼的二楼。
他推开临街的窗,斜倚在窗边,手边放着一壶温好的酒,目光穿过夜色,落在翠红楼三楼那扇半开的窗前。
窗户灯火通明,纱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,清平侯就坐在那扇窗后。
从谢殊云的角度看过去,只能看到那人的侧脸。
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白白净净,面如冠玉,一身月白锦袍,手里端着杯酒,正与身旁抱着琵琶的美人调笑。
他笑得眉眼弯弯,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,像极了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。
可无人发现,那双端着酒杯的手,虎口处有一层薄茧,那是常年握刀之人才会有的痕迹。
谢殊云想起暗卫查到的那些事。
清平侯名下的商队船队,每两月离开一次,报官单子上写的是香料、药材等物,可每次回来,总是金银满箱,他们带出去的东西,绝不止香料、药材那么简单。
谢殊云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,酒是暖的,入喉却烧得慌。
他靠在窗边,居高临下,灯火映在他眼底,明明灭灭。
清平侯还在笑,与美人调情,扮演那个只爱风月的纨绔。
他演得很好,好到若不是那些账册摆在眼前,连谢殊云都要信了。
可这世上,有些戏演得再真,也总有露馅的一天。
谢殊云放下酒杯,起身,将几枚铜板搁在桌上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。
清平侯正揽着美人起身,往屏风后走去,背影懒散,步履虚浮,像喝多了酒的醉汉。
可那双脚步迈出的每一步,都踩在一条笔直的线上。
一个真正喝醉的人,走不了那么稳。
谢殊云转过身,消失在窗前。
夜色浓稠,酒楼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远去。
他走在空旷的长街上,账册上的名字,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海里。
这些名字像一根根丝线,缠在一起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他还没看清,网的尽头,究竟系在谁的手上。
但快了。
谢殊云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宫墙深处,灯火通明,将半边天都映得发亮。
他收回目光,拢了拢衣襟,大步往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