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月容摇摇头,声音很轻:“不想喝。”
许欢儿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勉强,把参汤又端走了。
小桃擦了擦眼泪,在她床边坐下,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。
说季蝉衣三天没怎么合眼,许欢儿推掉了江都好几场邀约,春水天天往药铺跑,说她晕倒时,自己有多害怕。
柳月容听着,偶尔点点头,却一个字也没说。
小桃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柳姐姐。”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柳月容的脸色,“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?”
柳月容沉默了很久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。
小桃一下子就心疼了,连忙道:“你别放在心上,那些人的话都是放屁!什么攀附权贵,明明是谢殊云他自己……”
“小桃。”柳月容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“我饿了。”
小桃一愣,连忙站起来:“我去给你盛粥!蝉衣熬了好久,放了好多红枣桂圆,可香了!”
她跑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柳月容躺在床上,望着头顶的纱帐,莲花图样在风里轻轻晃动,一荡一荡的,像水州的河水,又像那日在莲花市,谢殊云陪她走过的路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枕边。
谢殊云给她的玉佩就搁在那,白玉温润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柳月容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把那块玉佩拿起来。
她攥着它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,攥得手心发疼。
小桃端着粥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月容靠在枕上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眼睛望着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柳姐姐。”她把粥放在床头,轻声道,“粥好了,我喂你。”
柳月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小桃在她床边坐下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递到她嘴边。
柳月容张嘴,木然地吃了一口,粥熬得很烂,放了红枣和桂圆,气味甜腻,可她却尝不出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小桃问。
柳月容点点头,又吃了一口。
小桃一口一口地喂她,她一口一口地吃,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一般。
吃到一半,柳月容忽然停下,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。
“小桃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在呢。”
“水州传遍了吧?”
小桃的手顿了顿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这几日,水州城确实传遍了,柳巷的胭脂铺掌柜不自量力想攀附权贵,被人家退了三千两银子回来,气急攻心,当场昏倒。
传的人还添油加醋,越传越离谱,有人说她是想讹诈,有人说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,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个骗子。
小桃每次听到这些话,都气得想冲上去跟人吵架,却被许欢儿死死拦住。
“别让她知道。”许欢儿说,“她现在经不起这些。”
可现在,柳月容却自己问了起来。
小桃咬咬唇,决定说真话:“知道了。”
她声音很低,满是心疼:“那些个嘴贱没把门的,什么难听说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柳月容沉默很久,轻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小桃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难受得像被人攥着。
她宁可柳月容哭一场,骂一场,哪怕摔东西也好。可她什么都不做,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,面无表情地吃粥,沉默地看着那块玉佩。
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柳姐姐。”小桃握住她的手,“你要是难过,就哭出来,别憋着。”
柳月容低头看着她的手,看了好一会儿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哭了。”她说,“我哭得够多了。”
小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就是觉得心疼,心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柳月容抬手,替她擦了擦眼泪,动作很轻很温柔。
她眼神平静无波道:“别哭了,我没事。”
粥吃完后,小桃收了碗,又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出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柳月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半靠在枕上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眼睛望着窗外。
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柔和,却也寂寞得厉害。
小桃轻轻带上门,靠在门板上,终于忍不住捂住嘴,无声地哭了出来。
季蝉衣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,看见小桃的样子,脚步顿住了。
“她怎么样?”她问。
小桃摇摇头,擦干眼泪:“不哭不闹的,太安静了。”
季蝉衣沉默了一会儿,端着药推门进去了。
柳月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听见脚步声,慢慢转过头来。
“蝉衣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季蝉衣走到床边,把药放下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喝药。”她把碗递过去。
柳月容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。黑糊糊的药汁,倒映着她的脸,模模糊糊,看不清表情。
她一口气把药喝完,苦得直皱眉,却没有说什么。
季蝉衣接过空碗,放在床头。
“月容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要是想问谢殊云的事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柳月容摇头:“我不想知道。”
季蝉衣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。
三天前,这个人还在等他回信,还在盼他能来开业,还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那块玉佩发呆。
如今却说,不想知道了。
“那就不说了。”季蝉衣站起身,替她掖了掖被角,“好好休息。”
她转身要走,柳月容忽然叫住她。
“蝉衣。”
“嗯?”
“溪枫他……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季蝉衣愣住了。
柳月容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,声音很轻:“他说那些话的时候,不敢看你的眼睛。”
季蝉衣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衣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他是什么人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她声音硬邦邦的,眼眶却红了,“他爱看谁看谁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很快,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人看见什么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柳月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玉佩上,映在那个谢字上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柳月容将玉佩攥在手心,慢慢闭上眼。
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,小贩的叫卖声,孩子的笑闹声,还有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,那些声音忽远忽近,听不真切。
柳月容摸着手里的玉佩,温温热热,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蜷缩在被子里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窗外,夕阳渐渐沉了下去,暮色四合,将整座水州城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。
点绛唇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映在琉璃窗上,温暖又明亮。
柳月容的房间没有亮灯,她就这样蜷在黑暗里,握着那块玉佩,睁着眼,一夜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