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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两不相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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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月容的目光越过溪枫,落在那只箱子上。

花梨木的箱子,边角包着铜,雕着如意纹,沉甸甸地压在车厢里。

“你家公子呢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。

溪枫没有回答。

他站在马车旁,一身风尘,面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淡,那双向来带笑的眼此刻垂着,不看她的眼睛,只看着地面。

“柳掌柜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公子让我把这箱子送来。”

柳月容看着那只箱子,忽然不想问里面是什么了。

可溪枫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。

“三千两白银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公子说,当年您的嫁妆是三百两,如今十倍奉还,从此两清。”

街上的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门前的红绸猎猎作响。

柳月容站在风里,只觉得那声音刺耳得很,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,嗡嗡作响,听不真切。

“两清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
溪枫终于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就被什么压了下去,只剩下冰冷的漠然。

“公子如今已经恢复原职,不日将迎娶皇家贵女。”他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“柳掌柜,您是商户之女,该明白有些事,不是痴心妄想就能成的。”

痴心妄想?

这四个字砸下来,柳月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。

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喉咙紧闭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小桃是第一个冲出来的,她方才在店里听见只有溪枫的声音就觉不对,此刻站在柳月容身边,看见她煞白的脸色,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小桃瞪着溪枫,声音尖利,“什么叫痴心妄想?谢殊云呢?让他自己来说!”

“公子的话我已带到。”溪枫不看她,只盯着地面。

季蝉衣也从店里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给客人试妆的胭脂,她站在门口,把溪枫的话听了个大概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溪枫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咬牙切齿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溪枫没有看她,也没有说话。

许欢儿站在柳月容身后,一言不发,目光却锐利得像把刀,在溪枫脸上剜了一圈。

店里的客人也陆续探出头来,好奇地看着这一幕,窃窃私语。

溪枫深吸一口气,再次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冷:“公子说了,往事如烟,不必再提。这三千两是还您当年的嫁妆,从今往后,您与他桥归桥,路归路,各自珍重。”

各自珍重。

柳月容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,站在客栈门口的那声保重。

那时她以为那是牵挂,如今才知道,那是告别。

“狼心狗肺!”季蝉衣终于忍不住了,将手中的胭脂一把摔在地上,“谢殊云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月容等了他那么久,写了那么多封信,他一个字不回,如今派人送箱银子来就想打发了?他当月容是什么?”

她骂着骂着,眼眶就红了,声音也开始发抖:“他当初落魄的时候是谁收留他?他被人追杀是谁救他?他在江都查案是谁帮他?如今攀上高枝,就一脚把人踢开,他还是人吗?”

溪枫听着这些骂声,面色不变,只是下颌绷紧了些。

“季大夫。”他打断她,不带一丝情绪,“公子的事,不是你能议论的。”

“我偏要议论!”季蝉衣往前逼了一步,“他谢殊云就是忘恩负义、薄情寡幸!你溪枫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,主子说什么你就做什么,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!”

溪枫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,但他很快别过脸去,不再看她。
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他向柳月容行了一礼,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,“柳掌柜,告辞。”

他转身,解下马车上的马,动作利落。

那匹枣红马跟着他跑了这么多天,此刻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刨着蹄子不肯走。溪枫拉了拉缰绳,低声呵斥了一句,马才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。

他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马蹄声渐远,消失在街角,店门口一片死寂。

柳月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看着溪枫消失的方向,眼神空空的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。

小桃扶住她的胳膊,感觉她全身都在发抖。

“柳姐姐……”小桃轻声唤她。

柳月容没有回应,她低头,看向那只箱子。

箱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是沉甸甸的三千两白银。

当年的三百两嫁妆,他十倍奉还。

可她要的从来不是银子。

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大了起来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
“听说是想攀附权贵,被人家退回来了。”

“三千两呢,这是要划清界限吧。”

“啧啧,商户女就是商户女,再有钱也上不了台面。”

“可不是嘛,人家要娶的是皇家贵女,哪看得上她。”

“……”

那些声音窸窸窣窣,无孔不入,小桃气得浑身发抖,转身就要跟那些人理论,却被许欢儿一把拉住。

“别去。”许欢儿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,“越描越黑。”

小桃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忍住了没掉下来。

季蝉衣蹲下身,捡起摔在地上早已碎开的胭脂盒,只觉喉咙堵得厉害。

“月容。”她站起来,伸手去扶柳月容的胳膊,“我们先进去。”

柳月容任由她扶着,迈了一步,腿却软得像面条,整个人往旁边歪去。

“柳姐姐!”小桃惊叫出声。

许欢儿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另一边胳膊,可柳月容的身体太沉了,所有的力气瞬间抽走,软绵绵地往下坠。

“快帮忙!”许欢儿喊了一声。

小桃连忙上前,从后面抱住柳月容的腰。

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往店里扶,可还没走两步,柳月容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沉!

她昏了过去。

“月容!”

“柳姐姐!”

“快来人!”

混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忽远忽近,像隔着水,柳月容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黑暗,身体一直往下坠,最后坠进一个荒芜的深渊。

意识消散前,她听见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还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
那些声音都远了。

只有一句话,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回响。

您是商户之女,该明白有些事,不是痴心妄想就能成的。

痴心妄想。

原来,在他眼里,这些年的一切,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。

柳月容再醒来时,已经是三天后。

她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,淡青色的纱帐,绣着几支莲花,风吹进来,轻轻晃动。

她盯着那些莲花看了很久,脑子一片空白,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。

“柳姐姐!”小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又惊又喜,“你醒了!蝉衣!蝉衣快来!柳姐姐醒了!”

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季蝉衣几乎是冲进来的,手里还端着药碗,药汁洒了一半在手上,她也顾不上。

她把手指搭上柳月容的脉搏,凝神听了一会儿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“没事了。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烧退了,脉象也稳,就是身子还虚,得好好养。”

小桃扑到床边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:“柳姐姐你吓死我了,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,发热说胡话,怎么叫都叫不醒……”

柳月容看着她哭,想伸手替她擦眼泪,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,抬都抬不起来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别哭。”

小桃拼命点头,眼泪却掉得更凶了。

季蝉衣站在床边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眶也红红的。

她想说点什么,又怕说错话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我去给你热粥。”转身便跑了出去。

许欢儿从门外走出,手里端着碗参汤,她这几日也没走,一直住在店里,帮着照顾柳月容。

“醒了就好。”她把参汤放在床头,在床边坐下,声音温和,“先别说话,喝点汤暖暖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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