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殊云走后,水州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。
柳月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只是每日清晨下楼时,总忍不住往客栈门口看一眼。
可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伙计在擦桌子,见了她便笑着问一句:“柳掌柜今儿个想吃点什么”。
她收回目光,点一碗馄饨,安安静静吃完,便去柳巷盯装修。
小桃见她来得比往日还早,有些意外:“柳姐姐,你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柳月容挽起袖子,帮她搬了几块木料,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?”
小桃上下打量她一眼,笑了:“姐姐你还是去旁边坐着吧,这粗活哪是你干的。实在闲得慌,就去看看蝉衣那边招的人怎么样,别在这儿跟我抢活干。”
柳月容被她赶出来,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,便往季蝉衣那边去了。
季蝉衣招工的事已经办妥,招的两个小姑娘一个叫翠儿,一个叫小满,都是附近村子里的,手脚勤快,人也机灵。
还招了个会做胭脂的匠人,是个姓方的三十来岁的妇人,话不多,手却很巧,柳月容看了她试制的胭脂,很是满意。
“月容,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季蝉衣递给她一杯茶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没有。”柳月容接过茶,喝了一口,“就是觉得闲得慌。”
季蝉衣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追问,只说:“过几日开业就忙了,到时候你可别喊累。”
柳月容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回到客栈,她铺开信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,又觉得不妥,团成一团扔了。如此反复几次,桌角的纸团堆了一小堆,她才终于写好一封。
“水州一切安好,新店不日开业,你那边如何?见信盼复。”
短短几行,她看了又看,最终还是折好,封进信封里,托驿站的差役送出去。
然后就是等,怎么也等不到回信。
第一封信石沉大海,她安慰自己许是路上耽搁了。又写第二封,仍是杳无音讯。第三封、第四封……
这些信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小桃看在眼里,想说些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,开口道:“柳姐姐,要不我找人去京城打听看看。”
“打听什么?”柳月容翻着账本,头也没抬,“谢大人公务繁忙,没空回信也正常。”
小桃张了张嘴,见她面色如常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可那天晚上,她路过柳月容房间时,又看见灯亮到很晚。
装修进行了快一个月,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。
柳月容站在店门前,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匾。
“点绛唇”三个字是她亲笔写的,用的是她最喜欢的朱砂红,掺了金粉,在阳光下格外夺目。
店内风格一如既往的素雅,琉璃窗、流苏灯、按色系排列的货架,和江都总店如出一辙。
但小桃加了不少小巧思,比如柜台上铺的桌布,修着水州特有的莲花纹,休息区的墙上挂着一幅莲花的水墨画,试妆的镜子也做了莲花图案的装饰。
“怎么样?”小桃站在她身边,有些骄傲地问。
柳月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小桃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就知你会喜欢。”
“我喜不喜欢不重要。”柳月容拍拍她的肩,“客人们喜欢才重要。”
开业的日子定在八初八,正是水州货船归港的日子,人流如织。
柳月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,调了一批符合水州娘子喜爱的胭脂,还开发了几款以莲花为主题的限量新品。
方匠人手巧,做的胭脂颜色正、质地细,柳月容试了几次,很是满意。
忙起来的时候,她顾不上想别的。只有夜深人静,独自坐在灯下对账时,才会偶尔想起那些没有回音的信。
她安慰自己,谢殊云许是真的那么忙,京城那么大,事情那么多,他哪有空理会这些小女儿心思?
可安慰归安慰,心里那点失落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开业前几天,柳月容犹豫了很久,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这次没有问他好不好,也没有说自己想他,只是公事公办地写道:点绛唇水州分店将于八月初八开业,若得闲暇,望拨冗一叙。
信送出去后,她就开始后悔,写得太过刻意了,像是故意端着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可送都送了,收也收不回来,她只好告诉自己,来不来是谢殊云的事,她只管把店开好。
八月初八,阳光明媚,天朗气清。
水州城的柳巷一大早便热闹起来,点绛唇门前的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动,两排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街边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胭脂香。
柳月容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裙,藕荷色底子绣银线莲花,头发挽成利落的髻,簪了一支白玉兰簪。
是小桃送的,说是给她的开业贺礼,柳月容站在柜台后面,指挥着翠儿和小满把最后几盒胭脂摆上货架,神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小桃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,跑进来凑到她耳边:“柳姐姐,外面来了好多人!”
柳月容往外看了一眼,果然,门前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,三三两两,交谈不断。
她正要出去迎客,却见两辆马车停在店门前,前头的车帘掀开,走下来一个熟人。
“欢儿姐姐?”柳月容一愣,连忙迎出去。
许欢儿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,头上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,明艳得像一团火。
她下了车,目光在牌匾上停了一瞬,又看向柳月容,笑得明媚。
“柳妹妹,好久不见。”她语气熟稔,像是寻常串门一般,而不是从江都专程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