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州多水,桥比路多。
柳月容来之前只当是生意上的事,办完便走,没想到一待就是好几日。
新店装修有小桃盯着,招工的事季蝉衣和溪枫也办得妥当,她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。
谢殊云也不提走,每日清早,他便在客栈楼下等着,见她下来,只淡淡问一句:今日去哪。
之后便跟在她的身后,安安静静,亦步亦趋。
他们去了水州有名的莲花市,如今正是莲花开的季节,卖莲藕、莲子、荷叶茶的小贩挤满了整条街,空气里飘着清甜的藕香。
柳月容在一个老妇人那里买了两碗藕粉,一碗递给他。
“尝尝,水州的藕粉可是出了名的。”
谢殊云接过来,舀了一勺尝:“不错。”
“就只是不错?”柳月容挑眉,“你这张嘴,还是和从前一样挑剔。”
谢殊云看了她一眼,又舀一勺,认真道:“很好。”
柳月容被他这郑重的语气逗笑了,低头吃自己的那碗。
水州的藕粉晶莹剔透,颜色是淡淡的粉红,加了桂花蜜和花生碎,甜而不腻。
她吃得满足,连碗底的残渣都用勺子刮干净了。
谢殊云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以前不爱吃甜的。”
柳月容动作顿了顿,放下勺子:“人总会变,多些尝试总没错。”
她没有多说,谢殊云也没有追问。
两人沿着莲花市慢慢走,柳月容在一家卖胭脂的摊子前停下,拿起一盒看了看,又放下。摊主是个年轻妇人,见她对胭脂感兴趣,热情地介绍起来。
“娘子好眼力,这是我们家祖传的方子,用莲花瓣调的,擦上去又润又香。”
柳月容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色,摇摇头:“颜色太艳了,不适合日常用。”
“那这个呢?这个淡些。”
柳月容又试了试,还是摇头:“粉太粗,上脸会浮。”
摊主也不恼,笑呵呵地说:“娘子是行家,我这摊子上的东西怕是入不了您的眼。”
柳月容不好意思再试,买了一盒莲花膏,算是谢她让自己试了这许久。
走出几步,谢殊云忽然开口:“你方才试的那两盒,一个加了朱砂,一个掺了铅粉。”
柳月容一愣:“你闻出来了?”
“跟你看了这些日子,总该有些长进。”谢殊云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耳根却微微泛红。
柳月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他别过脸去,才笑着收回目光:“确实有些长进。”
之后的几日,他们又去了水州有名的画舫、古寺、茶山。
说是看风景,柳月容的注意力却总在胭脂上,比如画舫里歌姬的妆容、古寺外香客的唇色、茶山上采茶女脸颊自然的腮红。
她看得认真,谢殊云也陪得耐心。
有时她在前面逛,他便在后面跟着,手里拎着她买的那些瓶瓶罐罐,也不嫌累。
有一回,柳月容蹲在一丛野花前看了半天,忽然转头问他:“谢殊云,你说这花磨成粉,会是什么颜色?”
谢殊云想了想:“粉色吧。”
“我觉着是藕荷色。”她摘了一些,收进随身的荷包里,“回去试试。”
那天傍晚,两人坐在亭子里,看夕阳将整座水州城染成金色,远处寺庙钟声传来,悠长而沉静。
柳月容忽然说:“好久没有这样过了。”
谢殊云侧头看她。
“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担心,只是调调胭脂,看看夕阳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清闲得好像是偷来的。”
谢殊云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那就多偷几日。”
柳月容转头看他,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光,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,很轻,也很认真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头去,继续看那片金色的城池,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。
比起柳月容和谢殊云不紧不慢的闲逛,季蝉衣和溪枫这边可就没那么悠闲了。
招工的事办得顺利,季蝉衣挑了两个手脚麻利且口齿清楚的小姑娘,又看中一个会做胭脂的匠人,约好次日到新铺面试工。
溪枫在一旁看着,不得不承认,季蝉衣做这些事确实比他强。
“怎么样?”季蝉衣办完事,得意地扬着下巴看他。
“不错。”溪枫老老实实点头,“比我强。”
季蝉衣倒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认输,愣了一下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其实你也帮了不少忙,那几个来闹事的,要不是你拦着,还真不好收场。”
溪枫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两人往回走的路上,经过一家卖糖人的摊子,溪枫停下脚步,买了一个,递给她。
“给我做什么?”季蝉衣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,有些莫名。
“谢礼。”溪枫说,“谢谢你这些天给我治伤。”
季蝉衣接过糖人,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:“算你还有良心。”
溪枫看着她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觉得你吃糖人的样子,挺像小孩的。”
季蝉衣脸一红,瞪他一眼,拿着糖人快步往前走。
溪枫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她走了一会儿,忽然放慢脚步,等溪枫跟上来,把糖人递到他面前:“你也尝尝,挺甜的,这边我没咬过。”
溪枫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她咬了一口的兔子,就着她的手,在她咬过的旁边咬了一小口。
“确实挺甜的。”
季蝉衣耳根红了,把糖人收回手里,别过脸去,小声嘟囔了一句,溪枫没听清,问她说什么,她却不回答了。
只是那只兔子糖人,她再也没舍得咬第二口。
新铺面的装修,小桃盯得比谁都紧。
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,带着工匠们量尺寸、定材料、改方案,忙得脚不沾地,却乐在其中。
柳月容去看过一次,发现她连柜台的高度都反复量了三遍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柳月容好奇地问。
“我试了好几个高度,这个最合适。”小桃比划着,“客人站着看胭脂不累,咱们拿东西也顺手。还有这个货架,我让人改窄了一些,这样能多摆几排,颜色也更清楚。”
柳月容看着那些细致入微的改动,心中感慨。
她还记得小桃之前连胭脂和口脂都分不太清,如今却已经能独当一面,连她都没想到的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“小桃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小桃从一堆木料后面探出头来,脸上沾了一点灰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小桃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当然,我可是点绛唇的二掌柜,不能给姐姐丢人!”
柳月容也笑了,从袖中取出帕子,递给她:“擦擦脸,都成花猫了。”
小桃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,又钻回那堆木料里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柳姐姐你放心,我一定把水州店装得比总店还漂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