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殊云收到京城的来信时,正陪柳月容在莲花市买藕粉。
信是溪枫递过来的,他没有当场拆开,只是将信折好收进袖中,面色如常。
柳月容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。
回到客栈,他才在灯下拆了信。
信很短,是皇帝的亲笔,寥寥数语归为一句话:清平侯一案已结,着即回京受赏。
谢殊云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一个字都没有漏掉。
“已结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清平侯死了,禁药一案便到此为止,那些船队、那些账册、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命,都随着清平侯的暴毙身亡画上了句号。
不是查不到,是不能查了。
他想起清平侯死的那天,侯府被搬得一干二净,文书全部烧毁,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如今连皇帝都下了旨意,这件事便算彻底翻篇了。
可那些禁药还在,那些被害死的人不会白死,藏在暗处的那只手,只是缩了回去,并没有断。
谢殊云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舔上纸张,慢慢将那些字迹吞没。
火光映在他眼底,明灭不定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,从清平侯死在翠红楼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条线到头了。
幕后之人能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没有自保的手段?
只是没想到,皇帝会这么快下旨结案。
谢殊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,刘恩喜在地牢里痛哭的模样,刘念珠在火中的绝望悲鸣,威远镖局空荡荡的仓库,石桥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男人。
还有柳月容。
她差点死在净元寺的枯井里,差点被老和尚活埋,差点被当成杀人犯砍头。
如果自己没有拉她破案,这些事都不会发生。
谢殊云猛地睁开眼,后背一阵发凉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如果幕后之人知道柳月容在查这件事,知道那些证据是从她手里出来的,会怎样?
清平侯死了,威远镖局没了,刘念珠自焚了,刘恩喜还活着。
刘恩喜还活着。
谢殊云霍然起身,在房中来回踱步。刘恩喜被关在江都大牢里,虽然转移了地方,但那些人要查,迟早会查到。
他们会查到柳月容去过大牢,会查到是她从刘恩喜手里拿到了那些证据。
会查到点绛唇。
谢殊云停下脚步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想起那天在点绛唇,柳月容站在窗前教阿福认花,阳光落在她身上,她笑得温柔。
如果那些人找上门来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下下,敲得人心慌。
谢殊云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,无意识握紧了拳。
他想起这些天在水州的日子,她蹲在路边摘野花的样子,她在莲花市吃藕粉时满足的神情,她看夕阳时的放松。
他贪恋这些日子,险些忘了京城还有双眼在盯着他。
谢殊云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明日就动身回京。
那些事,他一个人去扛就够了。
第二天一早,柳月容在楼下见到谢殊云时,就察觉到不对。
他站在门口,背上已经收拾好了行囊,溪枫牵着马等在外面。
“怎么突然要走?”她有些错愕,不明白怎么昨天他还好好的,今天便要走。
“嗯,京城的旨意,催得急。”
柳月容点点头,没有问什么旨意。
两人相对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半晌,谢殊云开口:“水州这边的事,你办完了就早些回江都,路上注意安全,小桃跟着你,多带几个人。”
柳月容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叮嘱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这人平日里惜字如金,今日倒说了这许多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也是,路上小心。”
谢殊云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他转身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柳月容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晨风很凉,吹得她衣袖翻飞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小桃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问:“柳姐姐,谢大人怎么走了?不是说好再待两日的吗?”
柳月容收回目光,转身往店里走:“京中有事,他急着回去。”
“哦。”小桃跟在她后面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,“那你没事吧?”
柳月容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她,笑了笑:“能有什么事?铺子装得怎么样了?”
小桃见她不愿多说,识趣地不再追问,叽叽喳喳地汇报起装修的进度。
柳月容听着,偶尔应一两句,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只是那天晚上,小桃路过她房间时,看见灯还亮着。
她想敲门,手抬起来又放下,最终还是悄悄走了。
骏马在官道上疾驰。
溪枫跟在后面,看着前方谢殊云的背影,总觉得有些不对。
公子今日走得太急了,明明可以再待一日,把水州的事交代清楚再走,他却天不亮就收拾好了行囊。
“公子。”溪枫策马赶上去,“咱们这是直接回京?”
谢殊云没有回答,只是催马加快了速度。
溪枫不敢再问,默默跟在后面。
又走了许久,谢殊云忽然勒住马,停在路边。
溪枫也跟着停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。
“溪枫。”谢殊云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江都,她是不是能永远当个普通掌柜?”
溪枫愣住了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谢殊云没有等他回答,策马继续往前走了。
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初秋的寒意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