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殊云是在一个雨天回到江都的。
马车停在点绛唇门前时,柳月容正在二楼教阿福认花。她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手中的花枝微微一颤,几片花瓣飘落在桌案上。
“柳姐姐?”阿福仰起头,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今日就学到这儿。”柳月容放下花枝,声音平静,“去厨房找乐仪姐姐要些点心吃。”
阿福乖巧地点头,抱着花谱跑了出去。跑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,见柳月容站在窗前,手指紧紧攥着窗框,指节泛白。
小姑娘眨了眨眼,什么也没说,悄悄带上了门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,终于到了她的面前。
门被推开的那一刻,柳月容没有回头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,语气淡淡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谢殊云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。
柳月容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门口。
谢殊云瘦了不少,颧骨比之前高了些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衣裳还算齐整,只是衣角沾了些泥点,靴边也磨得发白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瘦了。”
谢殊云怔了怔,随即笑了,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:“你倒没变。”
“我胖了。”柳月容实事求是地说,“阿福来了以后,乐仪天天做好吃的,我跟着蹭了不少。”
谢殊云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桌案上那本摊开的花谱上,旁边还放着一支花枝。
“阿福?”他问。
“阿兴的妹妹。”柳月容简单解释了一句,没有多说。
谢殊云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两人相对无言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。不是尴尬,也不是疏远,倒像是两棵树,各自扎根在各自的泥土里,枝叶却在空中悄悄触碰。
谢殊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溪枫的伤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能下地帮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短暂的沉默,柳月容看着他疲惫的面容,想问他京城的事怎么样了,想问清平侯的事有没有后续,想问他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若想说,自然会说的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图纸,在桌面上铺开,“小桃在水州看中了一个铺面,我正打算去看看。你若不急着走,陪我们一道?”
谢殊云低头看那张图纸,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好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一个好字就够了。
禁药的事,清平侯的事,宫里那位贵人的事,他没有提,柳月容也没有问。
三日后,一行人动身前往水州。
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,谢殊云骑马走在车旁,溪枫伤刚好,被塞进车里跟季蝉衣大眼瞪小眼。
小桃坐在车辕上,跟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时不时回头掀帘子往里看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夏姑娘,你笑什么呢?”车夫好奇地问。
“没什么没什么,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。”小桃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,面不改色地说。
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日,第三日清晨,终于到了水州。
水州比江都大不了多少,却十分热闹。
城门外的官道上车马如流,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,空气中混杂着鲜花和各色小吃的味道。
小桃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往柳巷走,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这条街是水州最热闹的女眷街,绸缎庄、首饰铺、绣坊都在这一带,来的全是夫人小姐,正合适咱们开胭脂铺。”
柳月容一路看过去,果然如小桃所说,街上走的都是穿戴精致的女子,三三两两,谈笑宴宴。
铺面在柳巷,果然如小桃所说,位置极好。
两间门脸朝南,采光充足,门口正对着一条热闹的街市,往来多是穿戴齐整的妇人小姐,后院有三间厢房,还带了口井,用水方便。
柳月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越看越满意。
“孙老板什么时候能见?”她问小桃。
“她说随时恭候。”小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们直接过去就好。”
孙老板的茶庄在城西,铺面比点绛唇在江都的总店大了足足一倍,光伙计就有七八个。
柳月容一行人被请进内堂时,孙德贵正在对账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身材微胖,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了支碧玉簪,圆圆的脸上挂着精明又不失和气的笑。
“哎哟,这就是夏姑娘说的柳掌柜吧?”她放下账本,起身迎上来,目光在柳月容脸上转了一圈,笑意更深了,“果然是个美人胚子,怪不得能看上我那间铺子,原来掌柜的就是这般讲究人。”
柳月容微微一愣,随即笑道:“孙老板谬赞,您的铺子地段极好,是我们高攀了。”
“坐坐坐,别站着说话。”孙德贵招呼众人落座,又让人上茶,“柳掌柜一路辛苦,先喝杯茶润润嗓子。”
茶是好茶,入口清甜,回甘悠长。柳月容品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”
“这是今年新到的白毫银针,柳掌柜要是喜欢,走的时候带些回去。”孙德贵笑眯眯的,目光在柳月容和谢殊云之间转了一圈,“这位是?”
“谢殊云。”他简短地报了名字,没有多说身份。
孙德贵也不追问,只笑呵呵地点点头,又看向柳月容:“柳掌柜,你这位朋友,气度不凡呐。”
柳月容淡淡一笑,没有接话,将话题拉回正事上:“孙老板,铺面的事,小桃已经跟我仔细说了,不知您有什么条件,尽管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