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柳掌柜别急，我先问你个事儿。”

“您请说。”

“你那胭脂铺，可是做正经生意的？”

柳月容一怔：“自然是正经生意。点绛唇在江都开了好几年，童叟无欺，从无劣迹。”

孙德贵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的胭脂，可都是自己亲手调的？”

“有些是，有些是店里的匠人调的。”柳月容如实答道，“但每一批货，我都会亲自验过才上架。”

孙德贵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柳掌柜，我跟你说实话吧。我那间铺子，之前租给一个开绣坊的。那人看着老实，背地里却不干人事，借着铺面的墙头，偷看隔壁首饰铺和绸缎庄的女客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后来被人发现了，闹得沸沸扬扬，那绣坊自然是开不下去了。我面上无光，赔了隔壁不少银子，那铺子也就一直空着，不敢轻易租出去。”

柳月容这才明白，为什么小桃来谈了好几次，孙德贵都不肯松口。

“我卖铺子，不图那点银子，就是想找个靠谱的人，别让那地方再出什么腌臜事。”

孙德贵看着柳月容，目光认真：“小桃姑娘来过后，我就让人去江都打听过你们点绛唇，都说你们做生意实在，掌柜人品也好。今日一见，果真名不虚传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契纸，推到柳月容面前：“这铺子，就按小桃姑娘之前说的价，卖给你了。”

柳月容接过契纸，看了一遍，抬头看向孙德贵：“孙老板，这个价，您吃亏了。”

“不吃亏。”孙德贵笑着摆手，“卖给靠谱的人，就当交朋友了。”

话毕，她眨眨眼，又添一句：“以后我那些夫人小姐朋友要用胭脂，找你可得打折。”

柳月容也笑了，郑重道：“一定。”

铺面的事定下来，大家便分头忙开了。

小桃自告奋勇去找人装修，她之前在江都盯过新店的装修，算是有经验，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。

“放心，我保证把水州店装得比总店还漂亮！”她说完就跑了，风风火火的，一眨眼就没了人影。

季蝉衣和溪枫去了城西的人才市场招工，水州城和江都不太一样，此地有赛美的风俗，做胭脂水粉的铺子多，会做胭脂的匠人也多，但手艺好坏参差不齐，需要好好挑。

“你可别乱说话，坏了我的事。”季蝉衣走之前叮嘱溪枫。

溪枫睁大眼睛，一脸无辜：“我什么时候坏过你的事？”

“上次。”

“哪次？”

“就那次！”

两人拌着嘴走远了，地上的影子挨在一起。

柳月容看着他们孩子气的模样，忍不住笑出声。

谢殊云站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也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谢殊云陪着柳月容在城里逛胭脂铺。

水州的胭脂铺比江都多得多，正经铺子大大小小十几家，各有各的特色。

柳月容一家家看过去，看人家的包装，闻人家的香味，观察客人进门先看什么，伙计怎么招呼。

她看得很认真，每进一家店，都要把货架上的胭脂挨个看一遍，偶尔还会买一两盒，说是带回去研究。

谢殊云就跟在她身后，不说话，也不催，只是静静陪着。

走到不知第几家铺子时，柳月容在一款胭脂前停了很久。

“怎么了？”谢殊云问。

“这个颜色。”她拿起那盒胭脂，在手背上轻轻点了一点，凑近闻了闻，“跟我们店里的一款胭脂很像，但价格便宜了一半。”

谢殊云接过来看了看，又放回架上：“便宜有便宜的道理，你闻闻，这个香味，前调还行，后调有些苦涩。”

柳月容一怔，抬眼看他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闻香了？”

谢殊云笑了笑，没有回答，转身往下一家铺子走。

柳月容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连胭脂和口脂都分不清。

她摇摇头，跟了上去。

逛到傍晚，柳月容买了好几盒胭脂，抱着纸包走在街上，晚风拂面，带着河水的清凉。

“今日逛了那么多家，有什么收获？”谢殊云问。

“水州的胭脂重颜色，倒不太在意香味。”柳月容一边走一边说，“这边气候潮湿，胭脂容易变质，所以她们用得快，买得也勤。咱们的胭脂保质期长，这是个优势，但价格确实有些贵，得想想怎么调整。”

谢殊云点点头，没有插话。

“还有包装。”柳月容继续说，“这边的人喜欢鲜艳明媚的颜色，大红大紫的最受欢迎。咱们的包装偏素雅，得加些鲜艳的款式。”

她说得认真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又像是在跟他商量。

谢殊云听着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柳月容察觉到他目光，停下脚步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摇头，“就是觉得，你做这些事的时候，眼睛特别亮。”

柳月容愣了一下，别过脸去，耳根有些发烫。

“油嘴滑舌。”

谢殊云没有辩解，只是笑着往前走。

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