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三娘顺着柳月容的目光看过去,神色自然,面带笑意,走过去挽住男人的胳膊,主动介绍:“月容,这是我丈夫,姓陈,叫陈大。我们三月前成的亲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男人一眼,又看向柳月容,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随意。
“村里人都说,他跟我死去的那个男人长得像。我倒觉得,也就是眉眼有几分相似罢了。”
郭顶,陈大。
柳月容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道疤、那颗痣,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,面上却什么都没有显露。
她放下碗,点点头,语气平淡:“确实有几分像。不过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,不稀奇。”
乔三娘的肩膀微微松了松,笑了:“是吧?我也这么觉得。快过来坐下一起吃饭,别站着了。”
她拉着男人坐下,给他盛了一碗饭,又夹了几筷子菜。
男人埋着头专心吃饭,一眼没有多看柳月容。
季蝉衣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隐约觉得哪里不对,但见柳月容面色如常,便没有多问,埋头继续吃自己的。
心里却暗自嘀咕:这世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?连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?
饭后,乔三娘收拾碗筷去厨房洗,季蝉衣眼珠一转,跟了进去:“三娘姐姐,我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是客人,哪能让你动手。”
“我闲着也是闲着,帮你做完顺便给你看看腰。”季蝉衣笑嘻嘻地挽起袖子,堵在厨房门口,回头朝柳月容使了个眼色。
柳月容会意,站起身走到院子里。
男人正蹲在鸡笼前,手里拿着工具,不知在修什么。
他的手指微微发颤,手中的竹条编不了几下便散开。
柳月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低声喊他:“郭顶。”
男人的手猛地一抖,竹条掉在地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他没有回头,肩膀绷得很紧,声音很轻:“柳掌柜,您认错人了,我叫陈大。”
柳月容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继续说:“之前在翠云轩,你躲在人群中,我一眼便能认出你。你左边脸上那道疤,那颗痣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男人的后背僵住了。
柳月容声音平静:“半年前,谢殊云说你死了,可现在你活得好好的,他还帮你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,让你回来找乔姐。”
郭顶沉默了很久,终于慢慢转过头,露出那张黑了许多的熟悉面容。
他眼眶泛红,嘴唇微微发抖,声音沙哑:“柳掌柜,三娘什么也不知道,我只想与她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她不知道?那为何替你隐瞒?”
郭顶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:“她只知道我回来了,但不知道我被人追杀的事,我怕连累她,只说之前那名字不好,在外重新改了名。”
“你知道吗?半年前我真以为你死了,还暗自庆幸乔姐不知道,结果谢殊云给你改名送回来了。”柳月容语气有些庆幸,但最后说到谢殊云,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。
郭顶抬起头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:“谢大人说,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郭顶低下头,有些气弱:“所以他就告诉您,我死了。他说您心善,知道了会想办法帮我,反而容易惹祸上身。”
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空气中的湿气,凉飕飕的。
柳月容站在风口里,觉得喉咙堵得厉害。她想起一年前,谢殊云告诉她郭顶死了时的表情,如今才明白,那是对她说谎的愧疚。
他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不告诉她,是不想让她涉险,还是觉得她只是累赘?
谢殊云算好了每一个人最好的结局,一意孤行地走上那条不归路。
“柳掌柜。”郭顶转过身看着她,语气愧疚,“谢大人是个好人,您别怪他。”
别怪他。
柳月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她怪他再也不见,派人送那三千两银子,怪他说那些绝情的话,把她一个人丢在水州,更怪他那么狠心,为了所谓的保护,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。
她知道他推开她,不是因为嫌弃她商户之女的身份,也不是因为她配不上他的前程似锦。
而是因为他要做的事太危险了,危险到他不敢把她留在身边。
可他凭什么那么独断,凭什么觉得她不能与他一起面对危险。
谢殊云难道真的觉得让她恨他,总比跟着他送命强?
柳月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沾着一点胭脂的颜色,淡淡的梅红,洗了好几次都没有洗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郭顶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重新蹲下去,继续修那只鸡笼。
厨房里传来乔三娘和季蝉衣的说笑声,隔着一道门,听不真切,只觉得热闹又寻常。
柳月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灰蒙蒙的天,看着墙角那株开得正艳的月季。
他说的那些话,她终于听懂了。
不是两清,是你安全了;不是痴心妄想,是我不能连累你;不是各自珍重,是你要好好活着。
他要她好好活着,安安稳稳地做个平常不过的胭脂掌柜。那些危险的事,他一个人扛。
可他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?
柳月容攥紧了袖口,指节泛白。
她不愿意。
她不愿意躲在安全的地方,看着他一个人去拼命。她不愿意稀里糊涂地收下那三千两银子,连句当面话都得不到。
就算是两清,也该他亲自来说。
“月容!”乔三娘从屋里探出头来,“果子切好了,快来吃!”
柳月容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眼蹲在鸡笼前的背影,转身进了屋。
乔三娘端着一盘切好的梨,放在桌上,笑着招呼她:“来尝尝,自家种的,可甜了。”
柳月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汁水四溢,清甜可口。
“三娘姐姐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,过得好吗?”
乔三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,却很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