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,柳月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,梳着两个小髻,穿着鹅黄色的衣裙,在柳家香房前的院子里跑来跑去。
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,有茉莉、有桂花、她叫不出名字的奇香。
“容儿,别跑太快,小心摔着。”父亲的声音从香房里传出来,温和又宠溺。
“爹爹快来!有人送茶叶来了!”她趴在院门上,朝外张望。
一辆马车停在柳家门前,车帘掀开,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,面容和善,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他回身从车上扶下一个八九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,眉眼清秀,安安静静的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柳兄,好久不见啊。”中年男人朝父亲拱手。
父亲迎出来,笑着回礼:“沈兄,路上辛苦。这是你家茶茶?又长高了不少。”
“正是犬子。”中年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,“茶茶,叫人。”
少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“柳伯父好。”
父亲摸了摸他的头,笑着说:“好孩子,进去坐。容儿,带茶茶哥哥去院子里玩。”
她跑过去,拉着少年的手就往院子里跑。
少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却没有挣开,只是低声说:“慢点,别摔着。”
“才不会呢!”她仰起脸,笑得露出漏风的门牙,“茶茶哥哥,你今天给我带什么了?”
少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些干花,颜色鲜艳,香气清甜。
“这是花茶,用茉莉和桂花炮制的,很甜。”他说,“我娘说小孩子喝这个好,不伤胃。”
她捧过来,凑近闻了闻,甜丝丝的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好香!谢谢茶茶哥哥!”
少年看着她高兴的样子,嘴角微微翘起,眼底带着笑意。
那天他们在院子里玩了很久,捉迷藏、踢毽子、追蝴蝶。
她跑进香房躲藏时,不小心撞到了架子上的一个花瓶,花瓶摇摇晃晃地倒下来。
她吓得呆住了,眼看花瓶就要砸到她头上。
“小心!”少年冲过来,一把推开她,自己却被花瓶砸中。
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,染红了衣领。
年幼的柳月容吓得大哭,少年却咬着牙,一声都没吭,还反过来安慰她:“没事,哥哥不疼。”
父亲和沈伯伯闻声赶来,连忙给少年止血包扎。
她站在一旁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少年却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:“别哭了,真的不疼。”
那道伤口好了以后,少年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。
她每次看见那道疤,都要摸摸,问他还疼不疼,他总是摇摇头,笑着说早就不疼了。
再后来,沈伯伯生了一场大病,不能再来送茶叶了。
父亲派人去看过,说病得不轻,怕是……话没有说完,就被母亲打断了。
再后来,柳家出了事,她再也没见过这个叫茶茶的小哥哥,那个会给她带花茶的少年,也消失在了她的记忆里。
柳月容从梦中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,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眼睛有些发酸。
梦里的那些画面太清晰了,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父亲的笑声、母亲的叮嘱、香房里的花香,还有那个被她叫做“茶茶哥哥”的少年。
茶茶哥哥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有些熟悉,又有些遥远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,久到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了。
梦里的那个少年,眉眼清秀,笑起来很温和,脖颈上有一道为她留下的疤。
柳月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深吸一口气。
枕头上有淡淡的梅花香,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院子,和父亲站在香房门口朝她招手的样子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洗漱,开始新的一天。
接下来的几天,柳月容让小桃和季蝉衣分头去查沈逸之的底细。
小桃去了城南,在他那家茶叶铺子附近转了好几圈,跟街坊邻居打听。回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“柳姐姐,这个沈公子还真靠谱。”她一边喝着茶一边说,“他那家铺子开了不到半年,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附近的人都夸他人实在,茶叶品质好,从不缺斤少两。”
柳月容点点头,又问季蝉衣:“南边的消息呢?”
季蝉衣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:“托人打听的,他家在南边确实有几个港口的老关系,做茶叶出口做了好几代了。沈家在福州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不是骗子。”
柳月容把信看完,折好收起来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“那就可以签了。”她说。
签约那天,沈逸之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还早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,比上次见面时更精神了些,手里提着一盒茶叶,说是新到的春茶,给柳月容尝尝鲜。
柳月容接过茶叶,打开闻了闻,清香扑鼻,是她喜欢的味道。
“沈公子有心了。”她笑了笑,把茶叶收好,拿出早已拟好的契约,“你看看,有没有要改的。”
沈逸之接过契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很仔细。
“没有。”他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,盖上私印,“柳掌柜写得清楚明白。”
柳月容也签了字,盖了印,一式两份,一人一份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伸出手。
沈逸之握住她的手,微微一笑:“合作愉快。”
他的手很温暖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做惯了活的人才会有的。
柳月容收回手,把契约收好,说:“新店的装修已经差不多了,我带你去看看?”
沈逸之点头:“好。”
新店在城西,离沈逸之的茶叶铺子不远,铺面比长乐坊的大些,三层楼,带一个大院子,装修已接近尾声,只剩下一些收尾的活计。
柳月容带着沈逸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,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一楼卖成品胭脂,二楼做定制,三楼是库房。后院我打算隔出来做胭脂房,以后新品的研发就在这里做。”
沈逸之看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,都是生意上的事,实在又专业。
走到二楼时,柳月容推开窗户,指着外面的街道:“你看,这条街上的铺面大多是卖女子用品的,绸缎庄、首饰铺、绣坊,来的人都是我们的客人。”
沈逸之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,点了点头:“位置确实好。柳掌柜眼光不错。”
柳月容正要说话,忽然闻到了一股焦糊味。
“什么味道?”她皱了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