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天还没亮,柳月容就起来了。
她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看了一眼,吓一大跳。
眼底青黑一片,脸色蜡黄,嘴唇没有半点血色,像被妖精掏空精气一般。
昨夜又是一夜没睡。
她拿起胭脂,想遮一遮,手却有些抖。
胭脂涂一层,遮不住,又涂一层,还是遮不住,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,忽然觉得很委屈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柳姐姐,你起了吗?”小桃在外面敲门,“竞标会的东西我准备好了,你来看看?”
柳月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,应了一声:“进来。”
小桃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她的脸,愣住了。
“柳姐姐,你又一夜没睡?”小桃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眼睛下面这青黑,比上回的还深!昨晚不是让你早点睡吗?”
柳月容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胭脂盒,又往脸上涂。
小桃走过来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胭脂盒,放在桌上。
“别涂了,越涂越糟糕,我来。”她拉了把椅子坐下,从妆匣里挑了几样东西,开始在柳月容脸上忙活。
一边忙,一边嘴里没闲着。
“肯定是昨天那个人闹的。”小桃气鼓鼓的,“大过年的戴个面具来装神弄鬼,还以为自己藏得多好。溪枫那花灯一掏出来我就知道是谁了,除了他谁能做出那么丑的莲花灯?”
柳月容被她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还有那个站旁边的,”小桃越说越气,“戴个面具就以为别人认不出来了?那双眼睛,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双。来了也不说话,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看完就走,什么意思?”
她手上的动作重了些,柳月容嘶了一声。
“疼。”柳月容委屈巴巴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小桃嘴上不饶人,手却轻了下来,“让你长记性,以后别为那种人熬夜。晦气!”
柳月容从镜子里看着小桃那张气鼓鼓的脸,心里暖了些。
“等竞标会结束,我带你去城东的寺里拜拜。”小桃一边给她画眉,一边说,“去去晦气,保佑你今年顺顺当当的,别再遇上这些糟心人了。”
“好。”柳月容应了一声。
小桃的手很巧,不一会儿就把她脸上的憔悴遮了个七七八八,又给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,簪了一支白玉簪,换上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裳,整个人精神了许多。
“好了。”小桃退后一步,满意地点点头,“这才像我们点绛唇的掌柜。”
柳月容对着镜子看了看,不得不承认,小桃的手艺比她自己强多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小桃收拾着妆台上的东西,头也不抬,“你以后少熬夜就是谢我了。”
两人下楼时,季蝉衣已经把竞标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。
堂屋的桌子搬到了中间,上面铺了素白的桌布,摆好了笔墨纸砚。
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,不多不少,正好二十把。
“帖子都发出去了,巳时开始。”季蝉衣看了看漏刻,“还有半个时辰,陆陆续续该来了。”
柳月容点点头,在柜台后面坐下,又检查了一遍各家送来的名册。
二十三家。
城西的周掌柜,做丝绸的王老板,还有做香料生意的、开胭脂铺的、经营布庄的,五花八门,什么人都有。
柳月容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巳时刚到,客人便来了。
最先到的是周掌柜,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提着两盒点心,一进门就拱手道喜:“柳掌柜,新年好啊,祝您今年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!”
柳月容笑着回礼,让伙计给他上了茶。
陆陆续续,人越来越多,堂屋里很快坐满了,后来的只能加椅子。
有人认识,互相寒暄;有人不认识,便自报家门。一时间,堂屋里热闹得像菜市场。
柳月容站在主位,等所有人都到齐了,才开口说话。
“各位掌柜,感谢大家赏脸,来参加点绛唇的竞标会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规矩在帖子里已经写明了,我再重复一遍,各位将合作条件写在纸上,盖上各自的私印,由我当场开封,条件最优者,与我合作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。
“点绛唇在城西的新店,需要一位合伙人。这位合伙人不需要参与日常经营,只需要提供资源和人脉。具体条件,各位自己斟酌。”
“柳掌柜,你这法子新鲜。”一个做香料生意的中年男人笑着说,“我们写了条件,你选了谁,旁人也没话说。”
“正是这个理。”柳月容点点头,“公平公正,童叟无欺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有人已经开始低头写条件了。
柳月容让小桃把纸笔发下去,又让季蝉衣在一旁监督,不许交头接耳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柳月容坐在主位,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有人在皱眉思索,有人在奋笔疾书,有人写完又划掉重写,急得额头冒汗。
约莫一刻钟后,第一个人交了纸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不到半个时辰,所有人的条件都收了上来。
柳月容把那一叠纸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
“各位稍等,我这就看。”
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看得很仔细。
有人出钱,有人出铺面,有人出人脉,有人愿意帮她在城西打通关节。条件一个比一个好,一个比一个诱人。
看到其中一张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字迹工整,笔锋有力,不像生意人,倒像读书人。
条件写得很简单,只有几行字:提供各类茶叶原料,助点绛唇研发茶香胭脂。另有点绛唇胭脂销往海外之渠道,水路运输,费用全免。
柳月容抬起头,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张纸的主人。
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,长相清秀,眉眼温和。
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不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,只是低头喝茶,仿佛竞标的结果与他无关。
柳月容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,却又记不上来。
她看了看名册上的名字:沈逸之,茶商,来京城不到半年,在城南开了一家茶叶铺子。
沈逸之,这个名字她没有印象,可那张脸,那双眼睛,分明在哪里见过。
柳月容想了很久,还是没有想起来,便没有再多想。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,许是以前在江都见过哪个客商家的孩子,记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