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走了半个月,小桃的屁股终于扛不住了。
“柳姐姐,我这辈子坐的马车加起来都没这半个月多。”
她左边靠靠右边歪歪,怎么坐都不舒服。
“我感觉我这屁股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。你说它还是我的吧,我怎么感觉不到它了?”
季蝉衣揉了揉自己的腰,难得没有反驳小桃:“我的腰也快断了,这官道修得还不如京城城郊的路平整,朝廷的钱都花到哪去了。”
沈逸之从前面那辆车的窗口探出头来,笑着说快了,过了前面那个镇子就是福州地界。
小桃问他还有多远,沈逸之说不到百里。
小桃叹了口气,把脸贴在车壁上,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。
一言不发的柳月容忽然开了口:“沈公子,你说走水路能快多少?”
“水路快,八九日就能到,沿运河南下,再转闽江,顺风顺水的话七日也走得完。”
小桃一听,立刻坐直了身子:“那咱们为什么不走水路?在这破路上颠半个月,我骨头都要散架了。”
季蝉衣把脸别到一边,声音闷闷的:“要坐你坐,我走陆路。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出门行医,坐了一回船,吐了三天三夜,胆汁都快吐出来了,从那以后见水就腿软。”
小桃瞪大眼睛:“你还会晕船?你连死人都敢动刀,居然怕坐船?”
季蝉衣瞪回去:“怕水怎么了?怕水又不丢人,你怕打雷我说你什么了吗?”
小桃被噎住了,嘴巴张了张,老老实实闭上了。
柳月容在旁边听着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车外的沈逸之又补了一句:“等到了福州,我带你们去闽江边看看,不坐船,就在岸上走,蝉衣姑娘放心。”
季蝉衣嗯了一声,没有再说。
马车又走了两日,路边的风景渐渐变了样。
北方的阔叶树换成了一人高的茶树,一垄一垄的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
沈逸之停下车,指着那片茶山说,这就是他们家的茶园。
小桃跳下车,蹲在路边看茶树,伸手摸了摸叶子,回头冲沈逸之喊:“沈公子,这叶子闻着好香,能吃不?”
沈逸之笑着说你尝尝,小桃摘了一片嫩叶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整张脸皱成一团,呸呸呸地吐了出来。
季蝉衣在一旁笑她:“连茶叶都吃,你跟牛有什么区别?”
小桃追着季蝉衣要打她,两个人围着马车跑了半圈,气喘吁吁地蹲下来。
小桃指着季蝉衣说你有本事别跑,季蝉衣说你追我还不让我跑,你讲不讲理。
柳月容蹲在路边捡茶果,不理会她们两个。
集市上,小桃买了一包枇杷,剥了一颗塞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。
她转身递了一颗给季蝉衣,季蝉衣说你自己吃。小桃说你不吃我全吃了,季蝉衣伸手抢了一颗。
柳月容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挑花种,老婆婆说凤仙、长春花、金银花几种花,生命力顽强,种下去准能活。
柳月容便每样都买了一些,用小纸包包好。
小桃凑过来看,说柳姐姐你每到一个地方就买花种,回了京城怕是能开个花园了。
季蝉衣说开花园好,以后咱们的胭脂原料就不用从外面买了。
沈逸之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挑花种,不急不催,嘴角带着笑。
马车穿过最后一座山,福州城的城墙终于在榕树后面露了出来。
城门口很热闹,挑担的、牵驴的、推车的,人声鼎沸。
小桃掀开帘子往外看:“终于到了,终于到了!”
话音刚落,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,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从人群中传出来,紧接着是一个小姑娘的哭声。
“小贱蹄子!还敢哭!偷东西偷到我们茶山来,不要命了!”
一辆木制的小推车被掀翻在地,车上装的绣品散了一地。
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被人从人群中推搡出来,摔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皮,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好几道红印子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叉着腰站在她面前,穿红着绿,头上插满了银簪子,嘴唇涂得鲜红,身后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。
小桃第一个跳下车,冲过去拦在中间。
“干什么!”小桃的声音又脆又亮,一把推开那个女人伸过来的手,“有话不能好好说?打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!”
女人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小桃,见她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,身边还跟着马车和随从,气焰稍微收敛了一些,但嘴上还是不饶人。
“这位姑娘,你不知道来龙去脉就别管闲事。这小贱蹄子跑到我们茶山来偷东西,被管事抓住了还敢跑,我打她怎么了?”
小桃挡住那个姑娘,寸步不让:“你说她偷了东西,偷了什么?拿出来看看!”
女人愣了一下,嘴巴张了张:“她……她还没偷到手就被抓住了!”
小桃气笑了:“没偷到手你打她?你打的是贼还是你的气?”
围观的有人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柳月容从车上下来,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,她缩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膝盖,浑身发抖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。
柳月容用帕子轻轻擦她脸上的泪痕和血迹,声音很轻:“别怕,我们不是坏人,你告诉姐姐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小姑娘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泪流得更凶了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我没有偷东西……我是来找人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