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谁?”柳月容问。
“找阿桂,她半个月前来这里采茶,说好了安顿下来就捎信回去,可是半个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。我不放心,一路打听着找过来。他们不让我进去,我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,晚上想偷偷溜进去找,就被抓住了……”
阿檀抬起手臂给柳月容看,袖子下面是一片青紫,新旧交叠,显然不是今天才有的。
“他们说我偷东西,不给我找人,还把我打了出来。”
季蝉衣提着药箱走过来,蹲在小姑娘另一边,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口,又看了看她手臂上的淤青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季蝉衣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,开始给她清理伤口。
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小姑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身子往后缩了一下。
季蝉衣按住她的腿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别动,撒完就不疼了,忍一下。”
小姑娘咬着嘴唇,硬是没有叫出来,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在季蝉衣的手背上。
季蝉衣一边包扎一边骂:“下手这么重,对一个孩子也下得去手。膝盖磕成这样,骨头没事算她命大,这胳膊上的伤是棍子打的,好几天的旧伤了。”
沈逸之走过来,挡在阿檀面前,面朝那个女人,语气不急不慢:“大嫂,这孩子说她来找人的,不是来偷东西的,你们茶山最近可曾新招过采茶工?”
女人眼神躲闪,声音低了些:“我们茶山招不招人,关你什么事?”
沈逸之不急不躁,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,递到女人面前,木牌上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边角磨得发亮。
“我是沈家茶园的人,福州做茶叶生意的,应该都听说过沈家。”
女人脸色变了,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,往后退了半步。
沈逸之收起木牌,语气依然平和:“大嫂,这孩子我先带走了,如果她朋友确实在你们茶山做工,劳烦回去问问。别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找得着急,如果没在,也给个准信,免得人家白等。”
小桃从沈逸之身后探出头来,补了一句:“还有,打人的事,我们记下了。要是这孩子身上留下什么毛病,我们回来找你们算账。”
女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小桃瞪她一眼,她把话咽了回去,带着两个男人转身挤进人群走了,地上散落的绣品也没捡。
小桃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。
小桃蹲下来,看着小姑娘,声音放软了:“你叫什么名字?别怕了,坏人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,眼泪还在掉,手一直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,半晌,才哆哆嗦嗦吐出一句:“我叫阿檀……谢谢姐姐……”
小桃把自己披风解下来披在阿檀身上,又把车上剩下的枇杷塞到她手里。
枇杷金黄金黄的,阿檀捧着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果皮上。
“吃吧。”小桃说,“甜着呢。”
阿檀摇摇头,说不饿,话音刚落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小桃笑了,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,阿檀犹豫了一下,张嘴咬了一小口,甜得眯起了眼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季蝉衣把纱布和药瓶收回药箱,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。
她对柳月容说:“伤口包好了,回去再换一次药就行,胳膊上的淤青要散几天,得用热帕子敷一敷。”
柳月容谢过她,转头对阿檀说:“你先跟我们回去,把伤养好。你朋友的事,沈公子会去茶山打听,你一个人这样找下去,还没找到她,你自己就先倒下了。”
阿檀抬起头,看着柳月容的眼睛,嘴唇哆嗦了很久。
小桃在旁边帮腔:“你放心,我们柳姐姐说话算话。她说了帮你打听,就一定帮你打听。”
沈逸之也说:“我明天一早就去茶山走一趟。福州城里的茶山,大多和沈家有来往,问个人不难。”
阿檀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终于点了点头,声音细细的:“谢谢你们。”
小桃摆摆手:“别谢了,先上车,你这腿还能走路吗?”
阿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膝盖一弯,疼得倒吸一口气,身子晃了晃。
沈逸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小桃在旁边掺着另一只,两个人把阿檀扶上了马车。
阿檀被安顿在小桃身边,小桃把枇杷放在她腿上,又把披风给她往上拉了拉。
季蝉衣从车帘外探进头来,叮嘱了一句,伤口别沾水,明天再给她换一次药,阿檀乖乖点头。
柳月容最后上车,坐在阿檀对面。
她看着阿檀那张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脸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先睡一会儿,到了叫你。”
阿檀靠在车壁上,手里攥着那颗枇杷,眼皮慢慢合上了。
马车重新启动,缓缓驶进了福州城的南门。
街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,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茶馆里传出的评话声,混在一起,热闹非凡。
小桃掀开帘子往外看,青石板路两旁种满了榕树,垂下来的气根像一道道帘子,随风轻轻摆荡。
“柳姐姐,你看那棵树,好大!”小桃指着路边一棵老榕树,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
柳月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榕树的树冠遮了半条街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她说这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岁数了,沈逸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说那棵榕树三百多年了,比福州城里的好多老房子都老。
小桃啧啧了两声,说三百多年,那它见过的人比我们吃的饭还多。
季蝉衣被她这话逗笑了,说你这叫什么比喻。
小桃说我说的是实话,你能说你见过的人比它见过的多吗。
季蝉衣笑骂说不跟你争这个。
阿檀靠在座位上,半梦半醒的,听见她们说话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马车穿过榕树荫,驶进了福州城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