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衙门的大堂上,惊堂木一拍,两边衙役齐声喊威。知府坐在上面,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何家管事,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姑娘。
“堂下何人,所告何事?”
柳月容往前站了一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民女柳月容,状告何家茶园以招工为名诱骗少女,私设牢房,以活人祭祀茶神,残害人命,请大人明察。”
知府看了看手里的状纸,又看了看管事的:“何家旺,你可知罪?”
管事的跪在地上,抬起头,声音发颤:“大人,冤枉啊,何家世代种茶,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。这些姑娘是自愿来采茶的,地道是堆放杂物的,祭祀是何家几百年的老规矩,不是害人。”
春兰从他身后站出来,把两只手举到知府面前,手腕上的勒痕已经结了痂,一道一道的,看起来十分狰狞。
“大人,这是何家的人用麻绳捆的,她们把民女关在后山的地道里,关了快两个月,不给见光,不给吃饱。”
林娘也站出来了,把袖子撸上去,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淤痕,有些已经发黄,有些还是深紫色。
“大人,民女被关了更久。何家每年春天都要骗姑娘上山,长得好看的留下,长得不好看的打发走。留下的姑娘都被关起来,等到茶神生日那天,换上新嫁衣,送到山顶去献祭。”
阿桂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掉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民女是被同村的一个婶子骗来的,说何家采茶工钱高。到了这里,管事的看了民女一眼,说留下,民女刚转身就被打晕了。醒过来就在地道里,手上捆着绳子,嘴被堵着。”
小蝶也跪下了,声音不大,可怜兮兮:“民女也是被骗来的,今年才十六。”
府衙的医师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,白布掀开,里面是几块变色的骨头和一些黑色的土壤,恶臭在大堂上散开,饶是见过不少生死的衙役都皱了皱眉。
“大人,这些是从地道尽头的石室里取出的。骨头是人骨,腐朽多年,土壤浸泡过尸液,气味刺鼻。地道里还有多处同样的痕迹,时间跨度至少有几十年。”
管事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知府拍了惊堂木:“何家旺,证据确凿,你还有何话讲?”
管事的瘫在地上,眼睛直直盯着那些骨头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知府宣判:“何家旺私囚少女、谋害人命,判斩立决。其余从犯流放三千里,何家茶园全部充公。”
惊堂木落下,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,管事的被两个衙役拖下去,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。
几个姑娘站在堂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阿桂先哭了出来,捂着嘴,眼泪从指缝间漏下去。小蝶抱住她,也跟着哭了。春兰没有哭,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林娘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出了府衙大门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柳月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季蝉衣跟在她后面,小桃扶着春兰,沈逸之等在门口,看见她们出来,问了一句:“判了?”
柳月容点了点头:“斩立决。”
沈逸之没有再问,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,几个姑娘互相搀着,跟在后面。
回到沈宅,沈逸之把她们安顿在东厢房。
春兰躺在床上,小蝶正给她倒水。阿桂蹲在门口,抱着膝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林娘和秋月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。
柳月容走进来,在春兰床边坐下。
春兰说:“柳姐姐,案子判了,何家人也抓了,我们是不是该走了?”
柳月容说:“走去哪?”
春兰说:“回家,我们的家都不在福州,案子结了,总不能一直赖在沈公子家。”
柳月容看着她,问了一句:“你回去有活路吗?”
春兰沉默了。
小蝶端着水杯走过来,小声说:“我回去也是被村里人说闲话,我一个姑娘家,在山上的地道里关了那么久,传出去谁还敢要我。”
阿桂从门口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:“我也不想回去,省得回去又被人骗,卖到别的地方去。不如留在福州,和阿檀找找其他事做,好歹有一口饭吃。”
林娘从窗边转过身来,说:“我也没有家了,爹娘都死了,家里就剩我一个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”
秋月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。”
柳月容站起来,看着她们几个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。
“那就不走了,我在福州开家胭脂铺,你们留下来,跟我学手艺,开店赚了钱大家一起分。”
春兰第一个反应过来,问了一句:“真的?”
柳月容说:“真的。”
阿桂从门口蹦进来,拉着柳月容的手问:“柳姐姐,我什么都不会,能做胭脂吗?”
柳月容说:“不会就学,谁生下来就会?”
小蝶放下水杯,眼睛亮晶晶的:“柳姐姐,我愿意留下来。”
林娘和秋月也点了头。
春兰坐在床上,看着柳月容,眼眶红了,说了一声谢谢。
柳月容说不用谢,先说好,做胭脂很苦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,磨粉磨得手起茧,调色调到眼睛花,你们别到时候喊累。
春兰笑了,说比被关在地道里强多了。
柳月容去找沈逸之的时候,他正在书房里对账。
“我打算在福州开家点绛唇。”
沈逸之放下笔,抬起头:“你的点绛唇在京城才开不久,又要开新的,忙得过来吗?”
“春兰她们没有着落,回去也是受苦。不如留下来,我教她们做胭脂,她们帮我开店。”
沈逸之想了想:“铺面的事我来张罗,福州我熟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我得找块适合种胭脂花的地方,福州的土地都是茶园,我不想占你的茶园。”
沈逸之笑了:“我的茶园分你一块怎么了,沈家又不是只有这几片山。”
柳月容摇头:“茶园是茶园,胭脂是胭脂,混在一起两样都做不好,我要找一块专门种胭脂花的地。”
沈逸之见她态度坚决,没有再勉强:“我在城东有一片荒地,土质不错,离水源也近,之前本来打算种香料的,明天带你去看看,你要用得上便给你了。”
柳月容没有推辞,欣然同意。
第二天一早,沈逸之带着柳月容去看城东的荒地。
地不大,十来亩,长满了野草,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