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柳月容带着小桃出了门。
江都城里有学问的先生不少,有的是学堂的夫子,有的是在家开馆授徒的。
柳月容想请先生到女子学堂来教书,这样姑娘们不用出门,先生上门授课,也不用看学堂的脸色。
第一家,先生姓王,是个落榜秀才,在城东开了间私塾。柳月容敲门说明来意,王先生摇了摇头。
“柳掌柜,不是我不帮忙。我一辈子教男娃娃,没教过女娃娃。再说了,我一个外男,去给一群小姑娘上课,传出去不好听。你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柳月容说:“先生,我们只是想让女娃们认几个字,读得懂书就好。”
王先生摆了摆手,门关上了。
第二家,先生姓李,是间书铺的老板,在自家后院教了三十多年的书。
柳月容递了帖子,等了半天才被请进去。老头胡子花白,满脸皱纹,坐在太师椅上,听柳月容说完,放下手里的书,叹了口气。
“柳掌柜,你这份心是好的。但女子读书,不合规矩。”
柳月容说:“先生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李秀才看了她一眼,把眼镜戴上:“你去找别人吧,你要是找绣花嬷嬷,我倒认得几个手艺好的。”
第三家,先生姓赵,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说话很客气。他给柳月容倒了茶,坐下来聊了一盏茶的功夫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柳掌柜,我要是答应了,以后谁还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?你体谅体谅我。”
柳月容说:“先生,我体谅你。那你能不能体谅那些想读书的女娃?”
赵先生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小桃拉了拉柳月容的袖子,小声说回去。柳月容站起来,道了声谢,出了门。
第四家,门都没进。管家通报后回来说,老爷说了,女子无才便是德,请柳掌柜本分些。
小桃气得脸都红了,说这些读书人,嘴上说着圣贤道理,一到真事上就推三阻四。柳月容没有说话,带着她往下一家走。
第五家在城北,门脸很小,匾额上的字都褪色了。
柳月容正要敲门,木门便自己开了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,手里拿着几本书,低着头,走得很急。
他差点撞到柳月容身上,连忙侧身让开,嘴里说着对不住。
他还没走远,身后追出来一个先生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圆脸,八字胡,叉着腰站在门边。
“姓陈的,你给我站住!”
青年停下来,转过身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。八字胡走到他面前,手指戳着他的肩膀,一下一下的。
“你说你读了三年,有什么用?你连县试的报名费都凑不齐!”
八字胡的声音越来越大,街上的人开始停下来看热闹。
“你有学问?学问能当饭吃?你连学费都交不起,学费的二两银子,你都拖十天了!”
陈书言抿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八字胡越说越来劲:“我告诉你,读书是要钱的!你没钱,连考场都进不去,读一辈子也是白读!你看你这身衣裳,破成什么样了?趁早找个活干,别把自己饿死了!”
陈书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。
他数了数,递过去:“先生,这是之前欠的二两,加上这个月的一两,一共二两三钱。我还差一些,下个月补上。”
八字胡接过去,掂了掂,脸色更难看了。他把布包扔在地上,碎银铜板散了一地,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。
“下个月补上?就这点钱都凑不齐,你还读什么书?”
陈书言蹲下来,将散落的碎银捡起,他的手指有些发抖,捡起来后用手擦了擦,放回布包里。
八字胡还在骂:“你说你读了这么多年,连考场都没进过!不是因为你学问不行,是因为你连县试的报名费都凑不齐!县试五两,府试更高,你拿什么考?我开学堂不是做善事的,你交不起学费,趁早走人!”
陈书言站起来,朝八字胡拱了拱手,声音很低:“先生,学费我会补上的。县试的报名费,我也在凑。”
八字胡哼了一声:“凑?你拿什么凑?你现在连饭都吃不饱,还凑报名费?我跟你说,今天交不上欠的学费,以后别来了。”
小桃看不下去了,上前一步:“你说话客气点。”
八字胡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小桃一眼,又看了看柳月容,见是两个年轻姑娘,便不屑地哼了一声:“你们是什么人?管得着吗?”
柳月容没有理他,走到陈书言面前,问了一句:“你欠了多少学费?”
陈书言说:“之前欠的二两和这个月的一两,一共欠三两。”
“县试的报名费呢?”
陈书言说:“县试五两。我攒了半年,现在还差二两。”
柳月容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