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欢儿砍了三天,一家都没砍下来。
她坐在点绛唇的柜台前面,嗑着瓜子,脸拉得老长。春水站在旁边,手里还抱着那一摞纸,不敢说话。
“月容,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疯了?城南那家,今天我去,房东跟我喊价八百五十两,比昨天还多了五十两。城东那家更离谱,直接说一千两,爱买不买。”
柳月容给她倒了杯茶:“怎么越谈越贵了?”
许欢儿把瓜子壳吐在桌上,气得直拍桌子:“还不是都知道我跟你合伙开胭脂铺赚了钱。一个比一个黑,张口就是天价,我说一句贵,他就说你点绛唇那么赚钱,还在乎这点?”
小桃从后院端了一盘果子出来,插了一句:“许姐姐,要不咱们换个地方?不在江都开了?”
许欢儿说:“不开了?阿福去哪上学?那些姑娘去哪上学?”
小桃不说话了。
春水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:“小姐,要不咱们去租?不买了。”
许欢儿瞪她一眼:“租?租的房子人家想收就收,学堂开一半被赶出来,孩子们怎么办?”
柳月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,没说话。
正发愁,门外进来一个人,笑着走过来。
“许姐姐,你怎么在这儿?我找了你好几天了。”
许欢儿转过头,看清来人,脸色好了一些:“宋小姐?你怎么来了?”
宋小姐叫宋玉笙,是许欢儿教过舞的学生,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,在江都有好几间铺面。
她跟许欢儿学过三个月舞,反倒成了朋友。宋玉笙在椅子上坐下,看了看许欢儿的脸色。
“怎么了?谁惹你了?”
许欢儿把学堂的事说了一遍,越说越气,瓜子壳吐了一地。
小桃想叫她吐盘子里,但见许欢儿面色不善,便又熄了火,拿来扫帚放在旁边,准备待会让她自己扫。
宋玉笙听完了,想了想,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。
“许姐姐,我家在城南有一处宅子,空了好几年了,没人住。三进院子,够你开学堂用的。你们拿去用吧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许欢儿手里的瓜子掉了:“你说什么?”
宋玉笙说:“借给你们开学堂,反正我也不缺那点银子,卖给你们我也不好意思收钱,借总行了吧。”
许欢儿站起来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又坐下了:“你认真的?”
宋玉笙笑了: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许欢儿转头看柳月容,询问她的意见,柳月容放下茶杯,看着宋玉笙:“宋小姐,这宅子我们不能白用,你总要收点东西。”
宋玉笙想了想:“那我每月到学堂来教两天的画画。我会画画,画得还不错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让我来教姑娘们画画,过过先生的瘾,就算抵房租了。”
许欢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:“你教画画?你那画技,比外面开画馆的师傅还好,我有什么好嫌弃的?”
柳月容也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,连忙说:“那怎么行,你又借房子又当先生的,我们得给你付月钱。”
宋玉笙被她说得不好意思,脸微微红了:“我不要月钱,宅子空着也是空着,能给姑娘们念书用,比落灰强。”
柳月容说:“月钱不要,那胭脂总能收吧。每月点绛唇的新品,我让人送到你府上,给你省些妆粉钱。”
宋玉笙笑着说好,又看向许欢儿:“许姐姐,那我以后去学堂教画画,你可不许嫌我教得不好。”
许欢儿说:“你敢教不好,我扣你的胭脂。”
三个人笑成一团,许欢儿让春水去把那几处宅子的纸全烧了,春水抱着纸走到后院,一会儿回来,手里空空,说烧完了。
宋玉笙走的时候,许欢儿送她到门口,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柳月容站在柜台后面,听见许欢儿说:“你这个人,银子都不要,以后嫁不出去可别来找我”
宋玉笙也不恼,笑着说:“嫁不出去就来你的学堂当先生”
两个人笑成一团,小桃默默提着扫帚跟上许欢儿。
学堂的房子解决了,先生也有了陈书言和周明远,加上宋玉笙教画画,算是齐了。
柳月容让人把宅子收拾出来,刷了墙,换了窗纸。院子里的杂草拔了,种了几棵玉兰树。
她特意找了木匠,量着尺寸打了一批桌椅,高矮正好,桌面打磨得光滑,边角磨圆。
门口挂上牌匾,上面写着端正的四个大字——玉兰女塾。
开学前,柳月容让陈书言去贴了告示,又在店里跟客人说了几回。
但来报名的女娃还是不多,前前后后只有七八个。有家里做生意的小姐,有布庄老板的女儿,还有几个是店里的老客听说了,把家里的侄女外甥女送了来。
柳月容坚持让陈书言收束脩,不拘多少,家里宽裕的多给些,紧巴的少给些,就是个心意。陈书言说这个规矩好,尊师重道,不能省。
开学那天,天还没亮,柳月容就起来了。她换了身新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簪了一支白玉兰簪。小桃在楼下喊她,说马车备好了。
学堂门口铺了红绸,摆着两排花篮。许欢儿早早就来了,站在门口招呼来送孩子的家长。春水在旁边帮忙端茶倒水,忙得脚不沾地。
姑娘们陆陆续续来了,阿福是第一个进去的,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小包茶叶。
那茶叶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,去茶叶铺子专门挑的,自己都舍不得尝尝。
她跑到陈书言面前,把茶叶举过头顶,大声说了一句:“先生,束脩。”
陈书言接过去,弯下腰,笑着说:“好,进去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