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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月光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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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澜星的黄昏是橘金色的。

这座星际娱乐产业最繁盛的核心星球永远喧嚣,从太空港降落的飞船一架接一架,吞吐着来自各星系的旅客与货物。白黍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时候,被迎面扑来的湿热空气闷了一下——星澜星常年维持在人体舒适区间偏高两度的温度,据说是因为高湿度有利于声带保养,是专门为歌手和演员设计的"娱乐生态星"。

他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消息,季澄姐的叮嘱占了三屏,从饮食忌口到作息安排事无巨细,最后一条是——"涂归航已经在练习室等你了,别想偷懒。"

白黍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刚从《长安月》的片场火坑爬出来,又掉进了另一个火坑。

涂归航的"等你"不是客套话。

他赶到五谷娱乐租用的练习室时,其他三名队友已经在热身了。贾梦正坐在角落里翻乐谱,清秀文弱的脸被刘海遮住大半,看见白黍进来,眼睛一亮,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。季淮安和孟长风在拉伸,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朝白黍露出"你自求多福"的同情表情。

白黍还没来得及换鞋,练习室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

涂归航靠在门框上,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。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尖还沾着墨渍——那是在写谱。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,看着人时像三月的暖阳。

但白黍太了解这副皮囊底下的真面目了。

"回来了?"涂归航的声音不紧不慢,"行李放下,换衣服,十分钟。"

白黍:"……我刚下飞船。"

"嗯,所以给了你十分钟。"涂归航歪了歪头,笑容没变,"巡演还有十五天,你缺了九天的进度。我算过了,每天加练四小时,七到八天追平。考虑到你的基础,我给你压缩到两天。"

"两天?!"白黍差点把行李箱砸地上,"涂扒皮你是不是——"

"别吵,吵浪费体力。"涂归航已经转身走进了练习室,朝里面拍了拍手,"其他人,白黍归队,从第一首开始过一遍。"

季淮安和孟长风交换了一个"果然如此"的眼神,默默站到位置上。贾梦抱着乐谱小跑过来,路过白黍时低声说了句"辛苦了",然后飞速坐到涂归航旁边的位置。

白黍注意到,贾梦的乐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,字迹工整到近乎偏执。涂归航低头扫了一眼贾梦标注的段落,嗯了一声,指了两处节奏偏差让他注意,语气平和得像在跟同事开会,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
贾梦却听得很认真,不停点头,眼睛亮得像在发光。

白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——又一个被涂归航那张脸迷惑的。

巡演曲目一共十二首,其中五首是出道团的代表作,三首新编的remix版本,两首独唱,两首安可曲。白黍缺席的九天里,其他人已经完成了走位和队形编排,他现在就是一块被硬塞进拼图的边角料,得把自己削成合适的形状。

第一天从下午两点练到凌晨一点。

涂归航不愧是涂扒皮,节目里他折腾白黍的那套被完美移植到了巡演排练中。走位偏了两厘米?重来。尾音拖了半拍?重来。和声不够融合?分声部单独练,练到嗓子冒烟。白黍累得瘫在地板上喘气,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小腿肌肉像被拧干的毛巾,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。

"起来,喝水,拉伸,十五分钟后继续。"

涂归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一边翻谱子一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。他的额角也有薄汗,但整个人依然从容,连呼吸都不怎么乱——出道这么多年,这点强度对他来说不过是热身。

白黍趴在地板上,脸贴着冰凉的镜面,含混不清地骂了句脏话。

涂归航听见了,没理他,唇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第二天更狠。

凌晨五点半,白黍被终端的闹钟震醒,拖着酸痛的身体爬起来,发现涂归航已经坐在客厅的桌前写谱了。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暖金,修长的手指在光脑屏上无声滑动,眉眼间是一派沉静专注。

白黍打了个哈欠,正要往洗手间走,涂归航头也不抬:"今天的日程表在你枕边,先看一遍。"

啥?还有日程表!

日程表密密麻麻,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,每个小时都被塞得满满当当。白黍看完差点原地去世。

"你是想练死我继承我的花呗吗?"

涂归航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虽然听不懂花呗为何物,但他的眼神温柔又危险:"不想。但我保证,今晚十二点之前你能赶上进度。"

他说到做到。

白黍确实在第二天结束前基本追上了巡演进度。代价是双腿发软、嗓子微哑、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但不得不说,涂归航的排练方式高效到令人发指——他精准地锁定了白黍每个薄弱环节,针对性加练,绝不浪费一秒在已经熟练的部分上。

"还行。"涂归航点评了两个字,算是他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

白黍翻了个白眼,灌了半瓶电解质水,感觉活过来了。

然而活过来没多久,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。

赶进度只是第一步。第二天排练结束后,涂归航把其他两人打包丢给了季淮安带队复习,自己则带着白黍进了隔壁的小型录音室。

白黍心里咯噔一下。

"干嘛?"

涂归航把光脑连上录音台的操控屏,调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:"封谭导演的邮件,你看看。"

白黍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——

《长安月》插曲创作邀请函。

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:"不是吧?!我刚杀青!我已经演完了!为什么还要我写歌?!"

涂归航淡定地倒了杯温水递给他:"封导说你签了参与配乐的约,别装。"

白黍想起来了。当初试镜的时候,封谭确实提过一嘴,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拍戏拍戏拍戏,根本没把配乐那行小字当回事。结果这颗雷现在炸了,炸得他满脸懵逼。

"而且——"涂归航点开任务书的详细页面,"这次不难。"

白黍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。

插曲主题:血露。

核心意象:白月光。

风格要求:古蓝星音乐质感,莫惊蛰的求而不得,追惜往生。

白黍愣住了。

血露。阿雪。

那个被他演了两个月、从骨血里长出来的角色。那个被药哑了嗓子、用沉默承受一切凌虐的药圣体。那个在最后关头化回少年模样、笑着说"我这一局输了,但从未有过的开心"的白月光。

封谭要他写的不是一首插曲,是阿雪的墓志铭。

涂归航观察着白黍的表情变化,从抗拒到怔愣再到某种微妙的沉静,心里了然。他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声音很轻。

"怎么样?"

白黍沉默了几秒,缓缓开口:"这次的音乐……我想加昆曲。"

涂归航微微挑眉。昆曲,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那是古蓝星华夏文明中最古老的戏曲形式之一,以柔美细腻著称,念白如水,唱腔似梦,早已随着古蓝星的陨落在星际间近乎失传。白黍竟然会这个——不,也不意外,他身上有太多古蓝星的痕迹了,像一块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琥珀。

"说说你的想法。"

白黍盯着屏幕上"白月光"三个字,目光渐渐变得深远。那些在片场夜夜入戏时积攒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水,不受控地涌上来——血露与莫惊蛰的相遇,在阵法深处被锁链困住的阿雪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;相知,阿雪先吃药再给他吃的信任,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笃定;相爱,莫惊蛰的道心出现裂缝,那不是堕落,是枯木逢春;诀别,血露化回少年模样,在月下对他微笑,说——

"想看长安月。"

白黍喃喃念出这句话时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,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颤抖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涟漪。

涂归航的手指停了。

他看着白黍的侧脸。少年的睫毛低垂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平时总是含着笑意或翻着白眼的小鹿眼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看上去遥远又哀伤——那是血露的哀伤,阿雪的哀伤,却又不完全是。它混合了白黍自己的什么东西,一种更深、更私人、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感,像琥珀里封存的细小气泡,不经意间折射出异样的光。

涂归航的胸口某个位置轻微地缩了一下。

"……我刚才说到哪了。"白黍回过神来,揉了揉眼睛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"哦对,昆曲。我想用念白代替纯器乐的间奏,昆曲念白本身就自带旋律感,拖腔婉转,刚好能填补古乐器和人声之间的空白。前半段从阿雪的甜美回忆切入,笛声为主,轻快但不欢快,像隔着毛玻璃看阳光;然后中段转入血露视角,鼓和琴进来,情绪压下去再推上来;高潮是阿雪与血露的合二为一,那个始终在算计却最终选择牺牲的矛盾——念白就放在这里;最后收尾回到笛声,像阿雪消散时留下的余温,渐行渐远。"

他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,在录音室里来回踱步,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,仿佛那些音符已经在他眼前成形。涂归航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光脑上记录关键点,他的目光追着白黍的身影移动,像在追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。

"共看长安月——这段念白必须放在全曲的灵魂位置。"白黍猛地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,眼睛亮得惊人,"它不只是一句台词,它是整首曲子的阵眼。阿雪和血露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个约定展开,他们想一起看长安月,但最终只有一个人走到了世外长安。这首歌要让听众在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,心被揪一下——不,不是揪,是空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,留了一个洞,风一吹就凉到骨头里。"

涂归航放下光脑,认真地看了他几秒。

"你入戏了。"他说。

白黍一愣,然后叹了口气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往沙发上一倒:"没办法,演了一个月,脑子里全是阿雪。好不容易杀青出来,又要我写他的歌……封导是不是故意的?"

涂归航没有回答。他起身去倒了杯水,走回来递给白黍,顺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。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,录音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嗡鸣。

"那就写吧。"涂归航的声音很轻,"我来帮你。"

白黍侧头看他,眨了眨眼:"你帮忙?你不是很忙吗?巡演编排你全包了,还有你自己那几首独唱——"

"我说了,我来帮你。"涂归航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但笃定,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理由的事实。

白黍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客气话,但看到涂归航已经低头在光脑上调出编曲软件,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,便识趣地闭了嘴。

行吧,涂扒皮要加班,他拦不住。

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双线并行的修罗场——白天跟着全团排练巡演曲目,晚上和涂归航泡在录音室里磨插曲。白黍白天被涂扒皮练到腿软,晚上还被涂扒皮按在录音台前写歌,简直是被同一个人从早虐到晚,连喘息的缝隙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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