练习室的空调嗡嗡地运转着,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,掠过涂归航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。
"……你和他不合适。"
涂归航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,闷闷地泛开。
白黍没有说话。
"金郁秋身份特殊,"涂归航的目光从白黍脸上移开,落在墙上某处看不见的点上,声音沉了下去,"如果你和他在一起,会遇到很多……你想象不到的阻碍。"
白黍知道涂归航和金郁秋是挚友,这番话在他听来,不过是好友之间的担忧。什么身份特殊——大影帝嘛,咖位高,粉丝多,和他这个新人在一起确实容易招非议。
他很想告诉涂归航,别担心,他们只是三个月的短期契约,时间一到,桥归桥路归路。但契约内容不能说,金郁秋的精神性依赖更不能说。
"没事,"白黍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我不盼望天长地久,短时欢愉就好,人活一世,何必想这么多。"
涂归航猛地抬眼看他。
那双凤眼里的光像碎裂的冰面,裂痕从中央蔓延到边缘,每一道纹路里都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短时欢愉?
在他听来,这不是一个陷入恋情的人会说的话。白黍的语气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随风飘荡的羽毛,没有根,没有落脚点,随时可以被风卷走。
他太了解金郁秋了,他们打小就认识。
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,腹黑、深沉、算无遗策,披着温和儒雅的皮囊,内里是头不露獠牙的狼。白黍心思单纯,对金郁秋来说简直是一张白纸——想怎么画就怎么画。
他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:白黍被骗了。
但白黍自己显然不知道。
那副"无所谓"的轻松表情,在涂归航看来,更像是一种被骗后仍浑然不觉的天真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不能在白黍面前拆金郁秋的台——那是挚友之间的底线。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"……今晚彩排之后,"涂归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坚硬的冷,"我去找他问清楚。"
白黍一愣:"你找他干嘛?"
涂归航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拉开了练习室的门,侧身让出了通道。
"走吧,该去排练了。"
五人彩排定在紫微星最大的全息演播厅——星枢馆。
星枢馆的穹顶高达百米,内部采用全息投影技术,可以根据演出需求实时切换场景——雪山、星海、古城、荒原,任何想象中的舞台都可以在这里呈现。此刻,舞台被设定为一片星空旷野,脚下是泛着冷光的虚拟地面,头顶是模拟的银河,光点密密匝匝,仿佛伸手就能摘到。
白黍站在舞台中央,看着头顶那片人造星河,忽然想起了金郁秋卧室的气息——深海般的冰冷,像极了这片模拟的夜空。
他甩了甩头,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甩掉。
涂归航站在他左手边的位置,面容一如既往地温和,看不出刚才练习室里那一幕留下的痕迹。季淮安在调音响,孟长风在角落里默念rap词,贾梦——
贾梦正蹲在舞台边缘,抱着膝盖看涂归航,那双杏仁眼弯成月牙,小虎牙若隐若现,满眼的崇拜和依恋。他察觉到白黍的目光,冲他甜甜一笑,又迅速把视线转回涂归航身上。
白黍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,真的太明显了。
彩排进行到第三首歌的时候,出事了。
起初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——涂归航的眉头皱了一下,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白黍离他最近,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。
涂归航的呼吸节奏变了。
他从平稳的深呼吸切换成了一种浅而快的喘息模式,额角渗出了薄汗,那双素来温润的凤眼里泛起了一层浑浊的红——那是Alpha易感期即将暴动的征兆。
不对。他这几天一直在打抑制剂,易感期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暴发,除非——
一股甜腻的气息突然在空气中炸开。
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Omega发情信息素,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,以一种不受控制的姿态向四面八方辐射。那气息里裹着熟透蜜桃的味道,甜得发腻。
白黍闻不到信息素,但他看到了所有人的反应——
季淮安猛地停下了动作,眼神从专注变成恍惚,又迅速变得危险。他咬紧了后槽牙,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,浑身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孟长风后退了一步,捂住了鼻子,脸色铁青。
而涂归航——
涂归航的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猩红色。
他打过的抑制剂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,Omega发情信息素和他的Alpha信息素快速吸引——这只出现在高匹配度的AO信息素之间,让他的易感期以十倍的速度反扑。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整个人的气息从温润变成暴戾,空气里那股竹林般的信息素开始翻涌,像平静的竹林突然刮起了大风。
信息素的碰撞让整个舞台区域的空气都变得黏稠。
"贾梦——"季淮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Alpha本能的危险低沉,"你……是Omega?"
所有人看向舞台边缘。
贾梦蹲在地上的姿势变了,他不再是那个抱着膝盖、笑眼弯弯的甜豆——他的身体在发抖,小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杏仁眼里的笑意被一层水光覆盖,嘴唇微张着,急促地喘息。甜腻的信息素从他身上一波接一波地涌出,他自己的抑制剂早就失效了——Omega的发情期一旦被触发,低等级的抑制剂根本压不住。
"我……"贾梦的声音在发抖,带着哭腔,"对不起……我、我没控制住……"
涂归航已经完全失控了。
他朝贾梦的方向迈出了一步,步伐沉重而迟缓,像一头被猎物气味吸引的野兽。猩红的瞳孔里没有理智,只有本能——追逐、占有、标记。
"涂归航!"白黍的声音响彻整个舞台。
他挡在了涂归航和贾梦之间。
涂归航的视线落在白黍身上,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辨认——那是一个Alpha在完全失控的边缘,试图从混沌中抓住最后一根理智的绳索。
但信息素的拉扯太强了,涂归航的身体还在向前,像一列刹不住的车,他径直扑向——白黍?!
就在这时,镇静自如的白黍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
他轻易躲开想要抱住他的涂归航,侧身抬手,精准地切在了涂归航后颈的神经节点上。
力道不重,角度刁钻,时机恰到好处。
涂归航的身体顿了一下,瞳孔剧烈收缩,然后——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白黍接住他倒下的身体,一手托住他的后脑,另一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备用的强效Alpha抑制剂。那是他这三天恶补ABO知识后,特意让季澄备在包里的——他总觉得巡演期间可能会出状况,没想到真的用上了。
针头扎进涂归航后颈的腺体区域,推注,拔针,动作干脆利落,一气呵成。
"季淮安,过来帮忙!"白黍喊了一声。
季淮安咬着牙压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,快步走过来,把昏迷的涂归航扛了起来。
"送医疗室,"白黍一边说一边已经转向了贾梦,"把他放平,侧卧,防止呕吐物窒息。"
然后他走到贾梦面前。
贾梦已经蜷缩在地上,全身止不住地颤抖,信息素还在不受控地外泄。白黍蹲下身,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Omega强效抑制剂——没错,他也顺手备了。
"忍一下。"
针头扎入贾梦后颈的瞬间,贾梦痛得闷哼了一声,但信息素的泄露速度明显降了下来。白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保持侧卧,另一只手解开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让他呼吸顺畅些。
从涂归航暴动到两个人都被注射抑制剂、局面完全稳定——
三分钟。
整座星枢馆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白黍站起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有一点细微的颤抖,但不多。这三天恶补的ABO急救知识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——Alpha易感期暴动处理流程、Omega发情期应急方案、信息素过量中毒识别、强制抑制剂的适用剂量与注射位置——他全用上了。
很好。
季淮安扛着涂归航往医疗室走,孟长风搀着还在发抖的贾梦跟在后面,白黍走在最后,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。
头顶那片模拟银河还在安静地闪烁,脚下虚拟的星空旷野一望无际。
他忽然觉得,巡演可能要出问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