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至少这一刻,在这片冰冷的绝望之中,因为有身旁这个女子的承诺,还有阿成的陪伴,他终于抓住了一丝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。
活下去。
然后,把他们找回来。
*
数日后。
李昙跟随元家的车队,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的避难庄子。
济南王元献暂时在此整顿人马,让家眷与护卫暂时休养生息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里,李昙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。
身上的伤势迫使他留在庄子养伤,可他的心却一刻也没有安定下来。
外伤在药物调理下渐渐结痂,他整个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。
他不知道洛阳如今成了什么模样。
更不知道被俘的陛下,究竟还能不能等到他们赶回去。
这一日,庄子里陆续接纳了不少从洛阳方向逃来的流民与散兵。
李昙在后院经过时,偶然听见几人在低声议论洛阳局势。
其中一人身上还穿着破损的禁军服饰。
他脚步一顿,立即快步走上前,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。
“洛阳如今究竟如何了?”
那名禁军吓了一跳。
待看清李昙身上的伤痕与眼中的急切后,才颤声道:
“城……城已经破了。”
“尔朱兆的兵马攻入洛阳,城中死伤惨重……”
李昙呼吸一滞,按在他肩头的手骤然收紧。
“那陛下呢?”
“陛下如今如何?”
那人脸色灰败,沉默片刻后,才低声道:
“陛下……被尔朱兆擒下了。”
李昙心口狠狠一沉。
“人现在何处?还在洛阳吗?”
“已经不在了。”
那人摇头。
“听说尔朱兆将陛下押往了晋阳。”
“晋阳……”
李昙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那人叹息道:
“尔朱兆如今退回并州,在晋阳另立新帝。旧帝留在洛阳终究是个隐患,自然要带回自己的地盘严加看管。”
听到这里,李昙悬着的心竟微微松了一瞬。
所以……
陛下还活着。
只要人还活着,只要他还能赶到晋阳,便还有机会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绝不能放弃。
“这消息可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那名禁军低声道:
“小人当时就在城门附近,亲眼看见陛下的御驾被押出城。”
“只是听闻尔朱兆看管极严,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。”
当天夜里。
李昙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漫天风雪,一夜未眠。
第二日清晨。
元嘉滢像往常一样前往马厩,却发现庄子里最健壮的那匹战马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她心中一沉。
几乎不用猜,便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怀仁……”
她快步走进马厩。
果然,在草料堆旁发现了一张被风雪打湿的布条。
上面只有一字字如铁钩般的潦草字迹:
“恩情铭记,但我必须去一趟晋阳。”
元嘉滢死死攥住那张布条。
布角在她掌心一点点皱缩。
她望向北方漫天风雪,许久之后,才低声叹息:
“你这傻子……”
“果然还是去了。”
……
李昙一路向北狂奔。
风雪肆虐,他凭着一股近乎疯狂般的执念,昼夜兼程,跑垮了战马便在途中的驿站强行换马。
漫天白茫茫的天地间,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唯一的念头——
去晋阳!
把陛下救出来。
哪怕那是尔朱氏盘踞的老巢,哪怕成功的几率不过万分之一,他也必须去!
终于,在一个风雪交加、寒风刺骨的夜晚,李昙抵达了晋阳城外。
此时夜色已深,巨大的城门早已紧闭,黑魆魆的城墙宛如巨兽伏于雪地。
他无法入城,只得顺着城郊的灯火,找到了一间偏僻的客舍落脚。
他浑身湿透,解下佩刀刚坐下没多久,隔壁桌几个喝着烧酒的客商便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。
“听说了吗?城里出大事了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从洛阳押来的魏帝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
“当啷!”
李昙手中的粗瓷茶盏骤然滑落,重重砸在桌脚旁,茶水倾洒了一地。
他霍然站起身,死死盯着那说话的商人,眼底爆发出狂乱。
那商人被他满身的血煞之气吓得直打哆嗦,结结巴巴道:
“这位少侠……小人没说假话啊!就在昨夜,尔朱兆大人下令……魏帝已经在城外遇害了……”
李昙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,惨白如纸:
“在哪儿……他在哪儿遇害的?!”
“就……就在城外的三级寺里……听说连绞索都是提前准备好的……”
“轰”的一声!
仿佛有一道狂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,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。
李昙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重重撞在桌案上,险些摔倒。后面说的什么他再也没有听到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游丝,“我明明刚从洛阳赶来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
他双腿一软,缓缓瘫坐回凳子上。
双臂撑着冰凉的桌案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点点泛白、发青。
他以为,只要自己赶到晋阳,就还有机会。
他以为,只要再快一点,就能救回那个曾经坐在金殿之上的少年天子。
可是命运终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
他拼尽全力,跨越千里风雪。
终究,还是晚了一步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李昙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客舍。
他没有骑马。
只是一个人走在晋阳城外的大雪之中。
风雪渐渐掩去了他的脚印。
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,他缓缓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他想起了洛阳城中,他们曾并肩走过的那些日子。
想起元子攸、姜绘宁与他三人在宫中秉烛夜谈的岁月。
那些曾经鲜活的笑声,终究都埋葬在洛阳的火光之中。
李昙低下头,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。
许久之后,才哑声呢喃:
“陛下……”
“臣……”
“来晚了。”
天地之间,只剩北风卷着漫天飞雪,呼啸而过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身后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嘎吱作响。
李昙没有回头,他浑身冰凉,仿佛已经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。
直到一道熟悉而有些喘息的声音撕破了风雪:
“怀仁。”
他身形猛地一僵,极为缓慢地转过头去。
元嘉滢正站在狂风大雪中。她披着那件落满白雪的厚重斗篷,几缕碎发紧贴着酡红的脸颊,眼眶泛红,显然是一路纵马狂奔追赶至此。
李昙怔怔看着她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元嘉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微喘着气:
“你一个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。”“我当然要来把你找回去。”
李昙复又垂下头去,看着脚下被大雪埋没的冰原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:
“陛下……死了。”
元嘉滢眼圈也红了,她没有说话。
她解下身上带有一丝余温的鹿皮手套,伸出冻得通红的手,轻轻而又坚定地握住了他冰扣般的掌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说。
自听到噩耗起便一滴眼泪未流、整个人如顽石般的李昙,在感受到她掌心温度的那一瞬,眼泪突然毫无预警地汹涌而出,断了线般砸落在大雪里。
“我本来想救他的……”
“我想了那么久,算了一路……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只要我拼命赶到晋阳,就总还有机会的。”
这个曾经提刀守卫宫门、从不曾低头的青年,此刻却在漫天风雪中哽咽着,诉说着自己的崩溃和遗憾。
元嘉滢默默听着,静静地握紧了他的手,陪他一同伫立在晋阳城外这场无边无际的浩大风雪里。
许久,许久。
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。李昙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胸口发疼,他慢慢擦干了脸上的泪痕,抬起头来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
元嘉滢微怔:“去哪儿?”
李昙越过黑魆魆的晋阳城墙,望向南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苍茫天地。
“先去弘农接我母亲……然后再去建康。”
他转过身,黑亮的眼眸里终于重新聚起了一丝微弱却未熄灭的光芒:
“你以前不是说,建康的春天……很暖吗?”
元嘉滢深深地凝视着他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含泪的微笑,用力地点了点头:
“好。”
“我们去建康。”
风雪漫天,两人并肩牵马,踩着吱呀的积雪,一步步朝南方的路走去。
身后的过往与浩劫被这场大雪渐渐掩埋,而前面的路,虽然漫长,却终究有了归途。
建康城外的烟雨深处,竹篱茅舍间飘着几缕炊烟。
转眼几年过去,田园里的光景将曾经的血雨腥风一点点洗涤干净。战甲早已封存于深箱,冷冽的刀锋也褪去了杀气,换成了红薯藤、青菜叶与四季的柴米油盐。
这一年的冬日,落雪稀疏,屋檐下挂着半干的腊味。
院子里忽地爆出一阵清脆稚嫩的笑声。
“阿成!慢点儿!你等等我!”
一个约莫五岁大、穿着厚厚棉袄的小男孩,正迈着短腿在积着薄雪的院子里撒欢。他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几分李昙的英气,却又有着元嘉滢特有的狡黠与灵动。
被他追着的,是一条油光水滑的大黄狗。
大黄狗阿成嘴里叼着个小巧的布老虎,故意放慢脚步,等小家伙快扑到身上时,又猛地一甩尾巴往前蹿出一截,逗得孩子咯咯直笑。小男孩一不小心绊到了雪堆下的草根,咕噜一下摔了个滚地葫芦。
大黄狗立马停下扔掉布老虎,凑上前去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脸,吐着舌头呜呜直叫。
“小朝,慢些跑,别摔着!”
元嘉滢掀开草帘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、冒着热气的红薯糕。她穿着一身便于干活的素色布裙,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,却比当年在洛阳宫苑里的任何时刻都要踏实宁静。
“娘!阿成抢我的老虎!”小朝儿从雪堆里爬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,抱着大黄狗的脖子就不撒手了。
李昙从屋檐下搬来烤火的火盆,将炭火吹得通红。他抬眼看着院子里一人一狗扭打成一团的场景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“过来,小朝,别折腾阿成了。”李昙朝儿子招了招手,将他抱进怀里,用温暖的大手帮他捂着冻得通红的小耳朵。
小朝儿吸了吸鼻子,抓起一块红薯糕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爹,阿成今天最听我的话!”
“是,我们小朝最厉害。”李昙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。
院子里的欢闹渐渐安静下来,大黄狗趴在火盆旁,舒服地打着呼噜。小朝儿吃饱了红薯糕,困意上涌,靠在李昙怀里没一会儿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李昙解开外衣,将孩子仔细地裹在怀里,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炭火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冷风刮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元嘉滢坐在他身边,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火盆。
“又想起来了?”她低声问,语气里没有沉重,只有无尽的理解。
李昙收拢了一下怀抱,看着儿子稚嫩安详的睡脸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,带着几分唏嘘与沧桑:
“要是……陛下和姜绘宁还在,就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哑:
“若是当年他们也能够活下来,他们如今的孩子,或许也该有小朝这么大了吧。陛下最喜欢热闹,若是看到小朝和阿成这样闹腾,定会笑得开怀;而姜姑娘……一定会一边念叨着冷,一边跑过去把孩子抱进屋里。”
那些曾经鲜活的人和事,哪怕过了这么多年,依然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深处。
元嘉滢微微收紧了握着他的手,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。
雪止了,云层缝隙里投下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冬日阳光。
她轻轻笑了笑,眼里漾着温柔的光彩,柔声道:
“李昙,姜姐姐当年总是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,说她来自很远很远、一千年后的未来。”
李昙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所以啊,”元嘉滢抿了抿唇,轻声说道,“说不定陛下并没有真的离开……说不定,他只是跟着姜姐姐一起,去了她曾说过的那个遥远时代。在那里,没有天下大乱,没有权谋杀伐,他们也许正过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平静日子,看着他们的孩子慢慢长大。”
李昙怔怔地看着元嘉滢,许久许久。
胸口那块隐隐作痛多年的死结,在这长年累月的温热语声里,似乎终于一点点解开,释怀。
他低下头,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,随后牵紧了元嘉滢的手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。
“嗯。”
他看着火盆里升起的一缕暖烟,轻声道:
“一定是这样的。”
风吹过院角,大黄狗在睡梦中晃了晃尾巴,屋内火盆正旺,照亮了一家人的平凡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