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的雪，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，将太极殿前青白色的石阶染得血迹斑驳。

叛军破城的声音轰鸣如雷，铁蹄踏过宫门，震得汉白玉雕栏都在发颤。宫人们发疯似的四处奔逃，有人怀里还塞满了来不及放下的金银珠宝。

满宫的哭喊与尖叫声中，唯有椒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尔朱英娥一身沉重的皇后翟衣，端坐在凤座之上。

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，重重跪倒在地：“皇后娘娘，快走吧！尔朱兆的人已经杀进宫来了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
尔朱英娥平静地摇了摇头：“你走吧。本宫等陛下回来。”

“娘娘……”宫女急得直掉眼泪，“陛下他……陛下已经被叛军虏去了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她便哽咽得不敢再说下去。

尔朱英娥睁大眼睛，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尔朱兆绝不可能放过元子攸，这辈子，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。

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，可那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
“娘娘，快走吧，再不走真的没命了！”

走，去哪里呢？

她的父亲，那个曾经权倾天下、一手搅乱洛阳风云的尔朱荣，如今已经化作一具冰冷的尸骨。父亲一死，庞大的尔朱氏也会随之四分五裂，陷入自相争斗之中。

而她前些日子刺伤了尔朱兆，如今大军压境，那个生性残暴的堂兄绝不可能放过她。

天地浩大，她还能逃去哪里？

“我不走。”她的声音轻却异常坚定，“我是皇后，这里是我的椒房殿。”

宫女见劝不动，只能重重磕了三个头，哭着逃离了空荡荡的大殿。

脚步声渐远，殿内重新归于死寂。直到一道沉稳而沉重的脚步声破开殿外呼啸的风雪，缓缓踏入殿内。

“大小姐。”

那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点沙哑。

尔朱英娥的身子猛地一僵。这个称呼……自从她出嫁以后，便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叫过她。

她猛然抬头。

大门敞开，漫天风雪呼啸着卷入殿内。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立在风雪交界处，身披沾满干涸血迹的重铠，脸上带着厮杀留下的尘土与刀痕。他身后跟着几名神色冷峻的亲兵，身上还散发着刚浴血奋战过的腥气。

可那张轮廓分明、眼神坚毅的脸，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
“高欢？”

尔朱英娥眼角微微一挑，随即皱起眉头。

高欢微微抬手向后一示意，身后的亲兵默不作声地退到殿外，顺手将沉重的宫门严严实实地合上，将刺骨的风雪与外面的喊杀声尽数隔绝在门外。

高欢一步一步朝凤座走来。

尔朱英娥看着他，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警惕与冷笑：“高刺史如今手握兵权，不好好待在晋州，怎么反倒跑来洛阳了？莫不是来报复我当年的轻视？又或者，是想拿我的人头去向尔朱兆请功？”

横竖也是个死，她的心早已如同一潭死水。她等着这个男人露出讥讽的笑，等着他看尽自己的狼狈，再将当年她给过他的难堪加倍还回来。

然而，高欢只是在距离凤座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。他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女子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：“都不是。”

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尔朱英娥盯着他。

高欢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用牛皮严密包裹的狭长袋子。他解开革带，从中取出一支羽箭。

箭身有些陈旧，上面的漆面已经斑驳，可箭尾那几根染成七彩的羽毛，却依旧鲜艳夺目。

尔朱英娥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那支七彩羽箭，她当然认得。

只一眼，多年前并州大营里的往事，便一下子涌回了脑海。

那年深秋，并州大营外的马场旁，风沙漫天，吹得营旗猎猎作响。

当时的高欢不过是个刚投奔大首领不久的少年骑兵，十七八岁，清瘦单薄，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改过几次的旧甲。因为他出身汉人，又不屑于低头奉承，早已成了营里几个仗着父兄势力的契胡军官子弟的眼中钉。

“一个洛阳逃难来的汉人软蛋，也配摸大首领的战马？”

几个蛮横的契胡少年将高欢死死按倒在泥地里。领头那人满脸不屑，一脚重重踩在高欢的脊梁上，又顺手端起旁边洗马用的脏水，劈头盖脸地泼在他头上。

围观的少年们哄笑起来，有人踩住他的手，逼他跪下来替他们擦靴子。

冰冷刺骨的脏水顺着发丝滴落，泥水糊住了眼睛。高欢紧咬着牙关，双掌手心被地上的碎石划得鲜血淋漓。

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，若在此刻反抗，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。他只能低着头，强忍着屈辱，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踩踏。

“你们几个在干什么？！”

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骄横的娇喝突然传来。

几个少年吓了一跳，连忙回头看去。只见十丈开外的矮丘上，一个十四五岁的红衣少女骑着雪白骏马，手执雕弓，正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
正是尔朱英娥。

她生得明艳，一身红色胡服猎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少女搭箭拉弓，弓弦绷紧，下一刻，一支没有开刃的七彩羽箭破空而出。

“嗖——啪！”

羽箭精准地射中领头少年头上的皮帽，“啪”的一声将皮帽打落在地。那少年脸色一变，连忙后退了几步。

“大小姐！”

几人见是大首领最宠爱的嫡长女，顿时脸色煞白，连声解释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