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……我们只是在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下人……”

“放肆！”

尔朱英娥策马缓缓走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
“他是父亲点名留下来替我刷马的。你们当着本小姐的面动他，是存心不给本小姐面子？”

几个少年哪里还敢多说，连声赔罪，灰溜溜地跑了。

乱糟糟的马场很快安静下来。高欢趴在泥地里，浑身湿透，冷得直发抖。他狼狈地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骑在高头大马上、居高临下的红衣少女，眼底满是惊魂未定，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错愕。

然而，尔朱英娥并没有对他露出什么温和神色。她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泥水，冷哼一声，将手中的雕弓挂回鞍旁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

她皱着眉，语气依旧不客气。

“自己连手都不敢还，怪得着别人踩在你头上？”

她骑着马绕着高欢走了一圈，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
“我爹手下要的是能上阵杀敌的人，可不是被人踩在泥里，只会低着头挨打的软蛋。”

高欢没有说话。

英娥见他一声不吭，更觉得没趣，最后瞥了他一眼。

“算了。”

她扬了扬下巴。

“要不是怕他们脏了本小姐的地盘，我才懒得管你！真没用！”

说完，她猛地一挥马鞭。白马扬蹄，载着那道鲜红的身影向远处奔去。飞溅的泥水落了高欢一身。

他独自趴在泥地里，看着那道骑在白马上、骄傲又张扬的红衣背影渐渐消失在风沙之中。
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，掌心隐隐作痛。这个大小姐，脾气大，嘴上半点不饶人。可就在刚才，她却是这座军营里，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的人。自那天起，再也没有军中子弟敢轻易招惹高欢。

待四周重新安静下来，高欢才慢慢从泥地里站起身，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。

那里躺着一支七彩羽箭。正是方才大小姐射出的那一支。

高欢走过去，弯腰将它捡了起来。箭身沾满污泥，尾羽也有些凌乱。

他用衣袖一点点将灰尘擦干净，盯着那支羽箭看了许久，最终还是将它小心地藏进了怀里。

从那天起，这支七彩羽箭便被他视若珍宝，一直珍藏多年。他曾无数次想过，若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足够的力量，一定要换他站出来护她一次。

只是那时的高欢怎么也没有想到，这一天真的会到来。

他今天真的就站在了这个少女的面前。

只是曾经骄傲的少女已褪尽了眼里的天真烂漫，一身伤痕，而他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卒。

“这支箭……”

尔朱英娥的声音有些发颤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：“你竟然留到了现在？”

高欢低头看着手中的七彩羽箭，目光柔和，却又蕴含着一种沉沉的坚定。

“在怀朔，在并州，人人都把我当成草芥。”他抬起头，静静地望着她，“可那一天，只有大小姐把我当成了一个人。”

他指腹轻轻摩挲过箭羽，声音低沉：“这些年，我走过很多地方，也见过很多人。可这支箭，我一直没舍得丢。因为我始终记得，当年有人曾站在我面前，替我挡下那些人的羞辱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愈发坚定：“所以我今日来，不是为了报复，更不是为了讨什么尊严。我只是想带大小姐走。这乱世再乱，也总有一条活路。只要我高欢还有一口气在，就会为大小姐撑起一片天。”

尔朱英娥看着他，忽然发出一声凄凉的惨笑。

“高欢，你清醒一点！”她猛地站起身，“我父亲死了！陛下也成了阶下囚！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小姐，更不是什么尊贵的皇后！”

她眼底满是绝望，声音越来越冷：“我不走！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，更不需要你的可怜！”

高欢静静地听着她的咆哮，看着她极力掩饰的脆弱与绝望，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心疼。曾经那个肆意飞扬、骄横傲慢的红衣少女，如今却被深宫磨平了意志，竟甘愿与死城同烬。

“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，”他一步步走上凤座前的台阶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也不管你如今看得起我，还是看不起我。只要我高欢还活着，你走到哪里，就永远都是我的大小姐。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。”

“你管不着我！”尔朱英娥猛地转过身去，重新坐回凤座，闭上双眼，再也不肯看他。

殿外的风雪越来越急，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与杀伐声。

高欢回头望了一眼殿门，他知道，再拖下去，等尔朱兆的兵马搜杀到这里，便真的来不及了。

他重新看向凤座上的女子，低声道：“大小姐，得罪了。”

未等尔朱英娥反应过来，高欢一步跨上前去，掌风微动，极其精准地一掌劈在了她脖颈后的穴道上。

尔朱英娥身形一晃，眼前的光影急速退去，眼里的惊诧瞬间化为一片漆黑。她娇躯脱力，径直向后倒去。

高欢长臂一展，稳稳将她揽入怀中。

他解下身上尚带有体温的厚重战袍，将她娇小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，随后一把横抱起昏迷的女子。

高欢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曾经象征着皇后尊荣的椒房殿。这里或许曾经华灯长明、安宁祥和，如今却只剩满殿狼藉与刺骨寒风。

他没有再停留，抱紧怀中的女子，转身大步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