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一天,尔朱兆的铁骑踏破洛阳城门,兵荒马乱之中,尔朱英娥在昏迷中被高欢秘密带离了这场劫难,一路护送到他在晋州的府邸。
到了府上,高欢特意将她安置在一处清静幽雅的深院里,又严令下人悉心照料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可尔朱英娥的心早已死在那场浩劫和过往的惨剧里。
她整日默然无语,也不肯与高欢多说半个字。
对此,高欢从不强求,更不曾逼迫。
在她面前,他始终保持着近乎虔诚的恭敬,甚至还如当年在尔朱荣军中那般,自称“小兵”或“旧部”,从未动用如今高高在上的身份压她分毫。
他只是有空便往她的院子里走一趟。有时坐在院中静静陪她一会,有时仅仅立在廊下温声问候两句;见她无心搭理,便也只是微微一笑,默默退下,绝不多加打扰。
她喜欢什么、习惯什么,他全都烙在心上。
偶然听见她与丫鬟提及想念并州的糕点,不过三五日,温热的食碟便已静静摆在案头;
她惯用什么成分的熏香,他便派人搜寻旧法,悉心调配送来;
她无意中念叨过的一本孤本古籍,他也默默记下,费尽心思寻得后,悄无声息地奉至她的榻旁。
面对这些凭空出现的物件,英娥从未给过一句评价,甚至不曾多看一眼。
高欢也从未表过一句功。
他就这样默默地守护着她,不做声张,不求回应——仿佛只要她还愿意在这乱世里好好活着,其他的,便都已不再重要。
就这样,他以无声的守护,陪她熬过了一整年漫长而寂静的岁月。
*
当时天下局势波谲云诡。尔朱兆弑君之后,尔朱氏虽名义上仍掌控大权,实则已被天下人唾骂,人心尽失。高欢看准时机藏锋敛锐,表面上对鲁莽多疑的尔朱兆极尽谄媚,甚至不惜低头示弱,实则暗中图谋骗取六镇降兵的兵权。
那阵子正是关键时刻,原本每日再忙都会回府看她一眼的高欢,不得不频繁远行在外,四处奔波游说,一连数日都无法抽身回府。
可偏偏就是趁着高欢离府的这几天,后院出了大事。
高欢离开后的第三日。
那天夜里,风很大。
起初,不过是西厢房檐下冒出一撮不起眼的火星,可借着凛冽狂风,等巡夜的下人发觉时,猩红的火舌已然顺着梁柱呼啸着窜上了房檐!
“走水了!”
“快!快拿水来救火!”
惊恐的尖叫与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宁静。
尔朱英娥从噩梦中惊醒。她猛地坐起身,听见窗外喧嚣一片,紧接着,一股刺鼻的浓烟便顺着门缝硬生生钻了进来。
满眼都是跳动的火光,耳畔尽是惊慌失措的呼喊。
“走水了——”
她慌乱地披衣起身,才踉跄着走出没两步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一根烧得通红的横梁重重砸落在她脚前!火浪卷着热风扑面而来,灼得她浑身皮肤剧痛,鼻腔里吸入的全是呛人的浓烟。
当烈火真正灼烧到皮肉的那一刻,她才真切地体会到——原来大火是这样可怕。
当年掖庭的那场大火,比眼前还要肆虐狂暴。直到这一刻,她才第一次感同身受:那时的姜绘宁,面临的也是这般绝望吧。
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无处可逃的无助。还有眼睁睁看着周遭的一切被焚为灰烬、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窒息与绝望。
不……她不想死在这里!
英娥哑着嗓子,拼命呼喊着平日里伺候自己的几个丫鬟。可烟雾缭绕间,哪里还有半个人影?那些下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,各自奔逃保命去了。
混乱中,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折月的影子。
记得小时候,她不慎落入深水,周围的小伙伴吓得四散逃跑,唯独那个小小的人儿,明明怕得发抖,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跳进水里,想要托起她……虽然最后是赶来的大人救了她们,可那份拼死相护的赤诚,她如今才发现,竟是那么的难能可贵。
要是折月还在就好了。
可是,那个全心全意对她的折月,却被她出于狭隘与嫉妒,亲手推上了死路。
悔恨与恐惧交织,英娥浑身哆嗦着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“折月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大火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府卫合力扑灭。
尔朱英娥被府卫从烧毁的屋舍中救了出来,身上多处烧伤,人也已经奄奄一息。
病榻前,大夫满头大汗地来回忙碌,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伤口、敷上冰凉的药膏。剧烈的疼痛让英娥浑身发抖,可她死死咬住下唇,硬是一声不哼。
然而,还没等伤情稳定,房门外下人极其压低的碎语,便顺着风缝飘进了她的耳中:
“听说了吗?高大人刚划给尔朱姑娘的那座新院子,昨儿个夜里又莫名其妙遭了贼,连院里护卫的几条恶犬都被人下了剧毒……”
“这哪是遭贼啊,分明是有人……不给她活路啊。”
门外的议论声渐渐隐去,英娥眼中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。
她怎会不知道那是谁的手笔?
自从她踏入这座府邸,高欢的正妻娄氏便明里暗里将她视为眼中钉。高欢在府时,娄氏尚且收敛三分;可只要高欢前脚离去,这深宅后院便彻底成了那位正妻的天下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毫无疑问,又是娄氏的杰作。
多么讽刺。
曾经的自己,不也是这样费尽心机,想要将心上人在乎的女子除之而后快吗?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只是如今,他不在了,姜绘宁不在了,折月也不在了……那些爱过的、恨过的、斗过的,全都化为了灰烬。折腾到最后,天地间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人。
尔朱英娥心灰意冷地睁着眼,空洞地望着头顶冰冷的帐幔。
过往深重的罪孽、眼下无休无止的暗算、浑身如火灼般的剧痛,以及那漫无边际的绝望绞在一起,像一张死死勒紧的网,彻底抽干了她求生的意志。
不过两日,伤口感染引发了凶险的高烧,她的体温烫得吓人。大夫摇着头退到一旁,坦言她能否挺过这一关,全凭天意,更凭她自己的求生欲。
可英娥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不再配合吃药,也不再多看这世间一眼。
活着太累,罪孽太重——这一次,她把一切都交还给了天意。
“大小姐!”
一阵急促而风尘仆仆的脚步声轰然打破了死寂。
高欢近乎发疯般冲进房间,衣角上还沾着连夜赶路落下的风霜与泥尘。
榻上的尔朱英娥脸色苍白,额头滚烫,双颊泛着病中的红晕。大夫退到一旁,连连摇头,低声叹息:“心存死志,药石难医,全凭一口气悬着了……”
“全都滚出去。”
高欢眼眶通红,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噬人的寒意。
大夫与婢女战战兢兢地退下,将房门死死掩上。
高欢一把解下满身的铠甲与披风,重重扔在一旁,大步走到榻边坐下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指尖一片冰凉,掌心却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“我回来了,别怕,我回来了!”
高欢的声音哑得厉害,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绞碎了一般剧痛。
昏迷中的尔朱英娥不安地挣扎着。
梦里似乎又回到了皇宫里,大火、火光、喊杀声,还有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不断从眼前掠过。
她的手指紧紧蜷着,眼角溢出泪水。
“……爹爹……”
她无意识地呢喃着。
“……陛下……”
高欢没有放手。
他用宽大的手掌握住她冰凉的手,轻轻收紧,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想让她暖和一些。
“别怕,大小姐,别怕。”
高欢俯下身,将额头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,声音沙哑,却如磐石般沉沉落在她的耳畔。
“高欢在这里。什么都不要怕。”
第一夜,高欢守在小火炉旁,亲自扇着火熬药。浓重的苦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升腾。他用竹匙一点点将药汁吹凉,送到她唇边。可英娥牙关紧闭,黑苦的药汁顺着嘴角不断流下,浸湿了枕巾。
高欢便耐着性子,用双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颔,一滴、一滴地将药灌下去。
第二夜,高欢熬好了白米粥,细致地挑去上面的油花,只撇出最黏稠的一碗粥汤。
英娥依然高烧不退,烧得神志不清时,甚至将眼前的高欢当成了索命的乱兵,猛地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上!
剧痛撕裂开来,高欢牙关一紧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任由那双锐利的细牙深入皮肉,渗出鲜红的血渍。
他只是温柔地抬起另一只手,抚摸着她凌乱湿透的鬓发,一遍遍低声安慰:
“大小姐,别怕……有我在。”
直到第三天夜里,窗外的狂风终于渐渐停息。
高欢早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,双眼一片赤红,青涩的胡茬布满了下巴。他脱力般地半靠在榻沿,右手却依旧死死握着英娥的手,须臾不曾松开。
三更时分,榻上那可怕的高热终于慢慢退去。
尔朱英娥极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睫。
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,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进屋内。
她看见榻边坐着一个男人,衣衫未换,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。
高欢正闭眼小憩,眉心即便在梦中也紧紧锁着。即便处于半梦半醒间,他的手掌依然紧紧包裹着她的手,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度。而他暴露在外的手腕上,一排带血的齿痕赫然可见,伤口早已凝固成了黑紫色的血痂。
英娥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。
她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手指。
这微小的颤动,瞬间惊醒了高欢。
高欢几乎是猛地睁开眼,眼底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喜。他急忙凑上前,声音微颤:“大小姐?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哪里不舒服?”
英娥看着眼前这个在朝堂与战场上杀伐决断、如今却在她面前满脸慌乱与憔悴的男人,那一刻,脸上依旧平静,心里却早已翻涌不休。
前半生历经波折、满身罪孽,可老天爷似乎终究没有绝她的路。即使她做错过那么多事、伤害过那么多人,可眼前这个男人,依然毫无保留地爱着她,倾尽一切地要她活下去。
这或许……就是宿命赐予她的新生。
本已死寂的心底,忽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温热。原来到了这一步,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留了一条路。
“高欢……”她极哑地开口,喊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词。
高欢浑身一震,眼眶瞬间红透。他紧紧握着她的手,低下头,将脸深深埋在她冰凉的掌心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:“我在……大小姐,我在。”
尔朱英娥看着他,心头的冰雪一点点融化,她轻声开口:
“以后……你叫我英娥就可以了。”
*
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一整夜,别院里的梅花被压得沉甸甸的。
尔朱英娥在榻上调养了整整两个月,身上的创伤终于渐渐好转,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。
这段日子里,高欢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边。哪怕前线军报催得再急,他也总要先亲自喂她喝下苦涩的药汁,才披上战袍匆匆离去。
而后的日子里,英娥对高欢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了。她不仅愿意与他说话,偶尔还会对他露出一抹浅笑。
可好景不长,别院里的膳食竟又出了问题,英娥吃过之后上吐下泻,大病了一场。
这天清晨,高欢推门进来,带进一身风雪寒气。他一边解下披风,一边走到床前,握住英娥尚有些冰凉的手。
他定定看着她,忽然低声道:
“英娥,我已经跟相府重臣和麾下老将们提过了——我要废了娄氏,立你为正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