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话,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。
尔朱英娥浑身一震,双眼蓦地睁大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高欢拉着她的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与痛惜:“那日别院起火,还有前几日膳食里的暗算,我岂能不知出自谁的手?你在我身边,若没有一个足够尊贵的名分,这后宅里的明枪暗箭便永远停不下来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当年你在洛阳,是高高在上的皇后。如今跟了我,却让你受尽这样的委屈……我要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,再没人敢动你分毫!”
看着高欢眼中的炽热与决绝,尔朱英娥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感动如潮水般涌来,可随之而来的,却是更深的惶恐与不安。
火烧、暗算、下毒……
这些她曾经用来对付别人的手段,如今一件件落到了自己身上。
她终于明白,被人一步步逼到绝境,原来是这样的滋味。
当年她仗着身份肆意践踏别人,如今尝尽报应,也算是老天爷给她的警告与点醒。
□□上虽然受尽了痛苦,可如今能够活下来,能够有这样一处安静的地方,能够与自己真正爱着的人相知相守,对她而言,已经是弥足珍贵。
她求了那么久,不过就是想要一个能够与自己白首不相离的人。
可她前两任丈夫,一个死于宫廷变故,一个死于权谋争斗。
她真的再也承受不起失去眼前人的代价。
不是她大度。
她只是……真的怕了。
娄昭君,那是高欢最穷困潦倒时便嫁给他的患难之妻,是陪着他从一介平民一路走到今日的结发之人。
若高欢今日为了她,真的做出废妻另娶之事,天下人会如何看他?
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、一路打天下的老兄弟们,又会如何看他?
“不可……王爷,万万不可!”
尔朱英娥猛地抽回手,急促地咳嗽起来。
“英娥?”
高欢愣住了。
“王爷若为了我废掉娄氏,天下人定会骂王爷宠妾灭妻、因色忘义!”
尔朱英娥忍着虚弱,急切劝道:“娄氏到底陪你走过刀光剑影,为你生儿育女……我历经浩劫,如今能捡回一条命,陪在王爷身边,得到王爷这般真心,我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”
她喘了口气,声音却依旧坚定。
“若是再因为我,害得王爷背上骂名,甚至导致军心不稳、阵营分裂……那我宁愿离开!”
她眼角噙着泪,声音渐渐哽咽。
“我宁愿远走,也绝不愿看到王爷因我有半分损失……”
高欢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些后果。
他只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英娥受半点委屈。
可如今看着她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着想,他心中的感动反而更深。
他伸手将她狠狠拥入怀中。
良久,高欢才低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终于打消了废妻的念头。
然而,既然不能给她正室的名分,他便想尽办法替她挡住后宅里的那些暗箭。
高欢当即传下话去,给尔朱英娥另置一处守备森严的别院,又调派自己的核心亲卫昼夜轮番看守。
他甚至亲口下令:未经他的允许,任何人——包括府中的其他主子——一律不得踏入别院半步。
夜幕降临,高欢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别院。
他坐在床边,拉着尔朱英娥的手,愧疚地低声道:
“对不起,英娥……到底没能给你那个名分。”
尔朱英娥却温柔地笑了。
她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,轻声说道:
“王爷给我名分,是王爷的情意;我不受这个名分,是对王爷的守护。”
她看着他,眸光温柔而坚定。
“如今有王爷这份心,有这一方宁静之地,英娥此生,再无所求了。”
月光静静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。
经历过火海的洗礼与朝堂的风波,两颗曾经饱经伤痕的心,终于在这一刻,真正靠在了一起。
*
东魏天平元年。晋阳城外,冬雪初霁。
连日来的寒风终于停歇,院中的梅花被白雪压弯了枝头,暗香浮动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映得一室暖融。
年轻的妇人靠在榻上,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。孩子睡得很安稳,小小的一团裹在锦被里,只露出一张白嫩娇软的小脸。
高欢在榻边坐下,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,随手握住了尔朱英娥的手,柔声问:“他的名字,你想好了吗?”
尔朱英娥转过头,目光静静落在孩子的脸庞上,许久没有说话。窗外是一树正当花期的西府海棠,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在窗棂上。这一幕景致,恍惚间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的洛阳帝京。
“我想……给他取名为‘攸’,可好?”
高欢闻言微微一怔,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停了一瞬。
尔朱英娥低下头,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手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难掩的哑意:
“我这一生,最亏欠的人,就是先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父亲当年发动河阴之变,害死了他的兄弟与族人。最后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他明明还那么年轻,却被表哥亲手绞杀,死得那样惨烈。”
“当年在皇宫里,我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大小姐脾气,也没少对他说过重话,甚至还一次次陷害他在意的女子……”
她垂下眼,眸中浮起深深的悔意。
“这些年,我每每想起来,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,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。”
“我知道,他已经不在了。可我总觉得,自己始终欠他一句道歉。”
她转过脸,看向高欢,眼中已经隐隐有了泪光。
“所以我想让这个孩子的名字里带一个‘攸’字。”
她轻轻抚着孩子的脸颊。
“就当是我对先帝的一点补偿,也算给自己这些年的愧疚,留一个归处。”
高欢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他知道,这些年来,尔朱英娥一直没有真正走出那些旧事。
对于那位年少登基、身陷绝境,却敢诛权臣、宁死不屈的北魏天子,他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复杂而庄重的敬意。
“先帝身处绝境,仍敢诛杀权臣,宁死不屈。”
高欢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。
“这样的气节,确实令人敬佩。”
尔朱英娥抬头看他。
高欢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,神色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只取一个‘攸’字,未免让这孩子背负了太多过去。”
“他是我们的孩子,不该一出生,就替我们背着那些旧日的遗憾和悲痛。”
尔朱英娥微微一怔。
高欢拉过她的手,轻轻握在掌心。
“英娥,你已经为了过去折磨自己太久了。”
“先帝若在天有灵,也不会希望他的名字,成为你一生的枷锁。”
英娥眼眶一热,湿意慢慢漫了上来。
高欢低头看着孩子,片刻后,又道:
“我们高氏,根基在渤海郡。水泽养万物,江河行千里。”
既然想留下这个‘攸’字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眸看向她:“便给它加上三点水。”
“取名——浟。”
“高浟。”
““愿他这一生,如水一般绵长清澈,不被乱世裹挟,也不被过去困住。”
尔朱英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片刻后,她低下头,看向怀里的孩子。
“高浟……”
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。
那个带着水意的“浟”字,仿佛真的带着一股清澈的水流,缓缓漫过她记忆里那些多年不曾散去的血色。
洛阳城下的烽烟、宫墙里的恩怨、那些爱过的、恨过的,以及她这一生犯下的错……
仿佛都在这一刻,被流水一点点冲刷而去。
留下的,不再只是悔恨。
还有眼前这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小小生命。
“高浟……”
她又轻声念了一遍,嘴角终于微微上扬,露出了久违的浅笑。
“好名字。”
怀中的孩子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呼唤,小手轻轻动了动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。
尔朱英娥低下头,轻柔地吻了吻孩子温热的额头。
“浟儿。”
“愿你一生平安。”
高欢伸出手,将她连同孩子一起轻轻搂入怀中。
两人依偎在一起,静静望着窗外初霁的雪色。
经历过那么多风雪与离乱,尔朱英娥终于在这乱世之中,拥有了一刻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