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愿尴尬笑了笑，想起刚才进膳堂时，正好碰见景仪从里面出来，嘴角一圈黑乎乎的。蓝愿正要问他如何弄的，他慌慌张张跑了，边跑边说自己着急去找寻欧阳子真商量明日打山鸡的事。

还好蓝湛白发不多，景仪并未把所有豆煎吃完，剩余部分再加上刮刮容器底部，勉强凑合着将蓝湛的白发染完。

“含光君，这回你就没有白发了。”见蓝湛又恢复到满头黑发，蓝愿极富成就感。收拾案几随手将铜镜递给蓝湛 ，示意蓝湛照照看。

蓝愿帮忙蓝湛整理案几上的书稿时，猛然瞥见在摆放着的那本《孟子》旁边，蓝湛用白纸写下“思追”二字。字体严谨工整，笔锋富有力度。

“君子如兰，思之可追。”蓝湛默默道了一声。双手将写有思追二字的纸托起，凝视一阵，对蓝愿道，“金凌字如兰，金如兰，每个人称谓大致分为三个，一个是名，另一个是字，还有一个是号。不过常人一般只有名和字，名多为出生不久后父母所取，字通常由家族中极富威望的长辈所起。金凌身世特殊，小小年纪便有了字这也不足为奇。而你，蓝愿，从你来到云深不知处的那日起，我便想好给你取'思追'为字。蓝思追，意为像兰花一样品德高洁的君子，其思想值得追随学习。等你到了弱冠之年，行冠礼之时，思追这个字含光君再正式赐予你。”

蓝湛对蓝愿可谓尽职尽责，不但给予他与蓝氏直系弟子同等待遇，而且提前给他规划了前程。更是在把他从乱葬岗带回云深不知处的那日就为他想好了要取的字。

这些都源自魏婴那句与他开玩笑的话：阿苑这孩子是我生的。

蓝湛出于对魏婴爱屋及乌也好，对遗孤的怜悯与责任也罢，既然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，他就决定把他教育成为一个乖巧懂事、谦和守礼，具有强烈的责任感，有着花中君子品行那样的人。

“多谢含光君赐字。”蓝愿向蓝湛深深行了一礼。

“时辰不早了，回去歇息吧，明日一早还要练剑呢。”

蓝湛温声细语。

如果问蓝湛这一生的温柔都给了谁，那无疑是给了魏婴与蓝愿。

蓝愿刚走到门边，蓝湛又道：“若是感觉太累，以后可以晚半个时辰去后山。你们这个年纪，正在长身体，确保睡眠充足也很重要。”

蓝愿驻足回首，又向蓝湛鞠了一躬，低声道：“含光君，蓝愿不觉得累，蓝愿起得来。”

蓝愿回到精舍，景仪睡得正酣，只见他四仰八叉躺在榻上，时不时打一两声呼噜。

蓝愿为景仪掖了掖被子，又见他唇角那一圈黑印，不禁咧嘴而笑。

“含光君待我如父兄一般，可他为何整日里闷闷不乐？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一定很优秀吧，可是那个人是谁，如今他去了哪里？”此夜蓝愿久久未眠，想起蓝湛日渐憔悴，好生心疼，奈何自己什么也帮不到含光君。

蓝愿心事重重，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记忆碎片：

有一个地方，四面荒山，阴气弥漫，五谷不生。那里有一位少年，穿一身黑衣，头绑一条红发带，他牵着一个孩童的手，口中喃喃念道：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，我偏要一条独木桥走到黑。

……

悠悠艾草香，片片粽叶长。

转眼端阳已至，云深不知处上下忙着挂艾蒿包粽子。

今年的端阳特别热闹，景仪与蓝愿渐渐长大，能为长辈们分担许多事。昨日两人带着一群蓝家小辈浩浩荡荡去后山采撷艾蒿、蒲草。今日又自告奋勇去雅室挂艾蒿，雅室挂好去寒室，然后是静室。

蓝启仁见小辈们如此勤快，心中一喜，便破戒允许膳堂厨子给孩子们包大肉粽子吃。

得知此消息，景仪当即欢天喜地 ，抱起蓝愿蹦起三尺高：“蓝愿，太好了，终于可以吃到大肉粽了，天天吃素，可把我憋坏了，瞧瞧我这干瘪瘪得肚子，一点油水也刮不出来。”

景仪说话总喜欢夸大其词，肚子明明圆滚滚的，他偏说干瘪瘪的。蓝愿并未与其辩驳，只是应付性笑笑便独自去了静室。

“含光君，那件事是落日黄昏后开始进行吗？”

蓝湛微微点头：“嗯，届时你来帮我。”

纱窗外的阳光淡去，黄昏渐渐降临。

蓝湛搬出珍藏在地窖里的所有留霞酒，蓝愿负责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图，每隔五步摆放一坛，从静室开始分两条路径：一条通向山门 ，一条通往后山。

蓝湛思虑再三，决定在藏书阁窗外的玉兰树下也摆放几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