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明光又做了梦。

和以往不同，这次视线所过之处只有浓稠的黑暗，他独自走在黑暗之中，世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。

他知道自己在做梦。

于是他任由时间飞快流失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不知过了多久，罅隙出现一缕光，脚下忽然化作高高的石阶。

再抬眼，巍峨山门立于身前。

他伸出小了一号的手掌 ，发现自己变成六岁的小孩，他定睛一看，掌间出现熟悉的剑柄，他下意识一挥，发现自己又长高了。

清澜剑宗的山门骤然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自己。

翱翔天际的鹰落到殷珩的肩头，他摸着天鹰的脑袋，喂了一点兽粮才看向殷明光，“你来了，比我想象中快得多。”

殷明光挑了挑眉，没说话。

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对立而望。

殷珩笑了一下，“明光剑尊，剑挥得不错，要跟我比一场吗？”

殷明光无言以对：“我不觉得我有这么自恋，做梦都要夸自己，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你能别对自己也这么没耐心吗？”

殷珩啧了一声，“念无咎到底怎么受得了你这个脾气的——好吧好吧，原来我不耐烦的时候是这个表情。”

“殷明光，生死离别、众生苦痛、凡世尘俗，你都已经走过，现在，我问你最后两个问题——”

“依赖一个人，很轻松吧，有人分担你的痛楚，有人牵着你往前走，不努力也可以，不修炼也可以。”

“可是假如没有念无咎，你还会有今天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如果剑没有握在你手里，你还有能力往前走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少年清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破开黑暗。

殷明光缓缓睁开眼睛，不由自主攥紧靠得最近的东西，不料，竟碰到人体温热的皮肤。

他瞳孔微缩，下意识往后一躲。

“明光？”江北流皱了皱眉，取了个茶杯给他，“魇着了？要喝点水吗？”

殷明光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放到床上，江北流坐在他的床头，正想替他盖被子。

不提还好，一提他就感觉嘴唇干涩，起了一层皮。

“没事。”他垂下眼帘，呆坐好一会儿才接过江北流递来的水，小口小口喝着。

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，勉强驱散了梦魇。

杯中水倒映着他的脸，苍白得可怕。

“真的没事吗？”江北流担忧地探过他的额头，发现正常之后松了口气，随后他又很快意识到殷明光如今不再是凡人。

他没问殷明光为什么突然有了修为，只提醒道，“修为进得太快，易生心魔——”

江北流顿了顿，摸了摸他的头发，“师兄如今修为比不上你，但毕竟两次进阶化神，这心魔劫我还是了解的，有事的话不要自己硬撑。”

“……”

殷明光撇过脸，转移话题，“清澜剑宗还好吗？那些人走了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江北流罕见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
“师兄？”殷明光疑惑。

抬头却对上江北流有些苦涩的目光，殷明光轻轻握紧茶杯，任由无形的沉默逸散开来。

这对相处百年的师兄弟，分别几日，竟相顾无言。

白衣青年率先打破沉默，温声道，“大家都很好，多亏了你，水云宗和断雪门一倒，好几个宗门就开始打退堂鼓，是个好兆头。”

“想来至少能消停一阵。”

江北流察觉到殷明光现在情绪不对，体贴起身给他留了独处的空间，“你好好休息，余下的收尾就交给我和长老们吧。”

没听见殷明光的挽留，江北流推开静室的石门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
殷明光以另一种姿态重新出现在清澜剑宗，他一面替他欣喜，一面为他庆幸，庆幸这个孩子有了新的机遇，往后不会再被命运掣肘。

但心中依然有着别样的复杂情绪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愧疚、惆怅，又或者三者都有。

“师兄。”

殷明光叫住了他。

江北流心下一松，赶紧回头，正想快步走过去，却听见殷明光用沙哑又平静的声音说，“之前的事，我不怪你，你也别多想。”

江北流的脚步戛然而止。

殷明光像没发现一样，自顾自地说，“我知道的，你肩上的担子很重。我不怪你——以前是，现在也是。”

“你还是我师兄，清澜剑宗也还是清澜剑宗。”

-

江北流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离开清玄峰的。

他甚至没来得及处理重开护山大阵的事，就仓惶回了自己的寝院。

怎么能不怪呢？

怎么能不恨呢？

殷明光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。

“你有自己的生活，有更重要的事，你也好，金长老也好，我不怪任何人，因为我没资格掌控任何人。殷明光这一生能掌控的只有自己。”

流光容易把人抛，红了樱桃，绿了芭蕉。

江北流恍然惊觉。

记忆中任性的少年好似真的变成了明光剑尊。

殷明光有了心上人，有了让所有人惊诧的机缘和修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