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应急灯“啪”地闪了两下,彻底灭了。
黑暗一下压下来,像一块湿冷的布兜头罩住人。
“低头!”
沈时川话音刚落,一截金属棍就擦着林晚清肩侧砸上墙,火星猛地一蹿,碎瓷片哗啦啦落了一地。她被人狠狠一拽,后背撞进冰凉的墙角,手机脱手飞出去,手电光在地上滚了半圈,把扑上来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。
韩警官已经一脚把人踹开,厉声喝道:“别让他们靠近林母!”
七层长廊瞬间炸开了。
断电以后,原本堵在病房外的人全乱了。有人趁黑往前冲,有人扯着嗓子喊,有人贴着墙往楼梯口摸。林晚清耳边全是杂乱脚步,心跳撞得胸口发疼。她弯腰去捞手机,指尖刚碰到冰冷外壳,就见一只手先一步按住了它。
手指修长,手背绷得发白,腕骨上一道旧疤在冷光里一闪。
沈时川把手机塞回她手里,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托住背上的林母,低声道:“跟紧我,别往电梯口走。”
林母伏在他背上,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,手却一直在抖。她像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,指尖一下下碰着沈时川肩头,像在催,也像在提醒。
顾承越从旁边撞开一扇废弃治疗室的门,脸色难看得厉害:“后面有人封楼梯!”
“几个人?”韩警官立刻问。
“看不清,至少四个。不是医院的人。”
“走后套间。”沈时川几乎没停,背着人就往走廊尽头拐。
林晚清愣了一下,很快反应过来。
后套间就是他们刚才找到陈医生的地方,位置偏,门厚,里面还有一间老式储物间,后头藏着一道暗门。她拔腿跟上,刚跑两步,身后忽然传来顾景深的声音。
“晚清。”
这两个字在黑暗里太清楚了,像是有人贴着她耳边说话。
林晚清脚下一顿,回头看过去。
病房门口那片乱影里,顾景深站在半明半暗之间。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领口也松了,神情却仍旧沉着。他没朝她走,只隔着几步看着她,眼底黑沉沉的。
“别下正楼梯。”他说,“他们堵的是那边。”
韩警官冷声喝道:“你老实待着!”
顾景深像没听见,视线一直落在林晚清脸上:“林母醒过一次,不是为了见我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另一头又是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撞开了铁门。韩警官脸色一变,立刻推了林晚清一把:“进去再说!”
几个人鱼贯冲进后套间,顾承越反手把门拍上。下一秒,门外的撞击声就跟着砸过来,门板猛地一震,连灰都扑下来一层。
角落里还放着刘护士上次给陈医生包扎时留下的急救灯。顾承越摸过去拍亮,惨白灯光一铺开,所有人的脸都露了出来。
林母脸色青白,额角全是汗,嘴唇干裂起皮。沈时川刚把她放到旧沙发上,她就一把抓住林晚清,抓得出奇地紧。
“妈——”
“别……别送我回去。”林母嗓子哑得厉害,气音一阵阵发断,“哪都行……别去南山。”
这话她在病房里已经说过一次,可这会儿人就在眼前,林晚清还是被扎得胸口一缩。
“我不送你去。”她蹲下来,握住林母发凉的手,“你看着我,我就在这儿。妈,你刚才塞给沈时川的纸呢?”
沈时川像是一直在等她问。
他从外套内袋摸出那张被攥皱的纸,小心展开。纸边已经潮了,字迹也有些洇开,像是仓促写的。正面只有歪歪斜斜几行——
别走正门。
别去南山。
下面档案间,找林父名单。
林晚清呼吸一滞,目光一下钉在最后几个字上。
“下面”两个字像一根针,猛地把这几天零散的线索穿到了一起。云庭旧楼地下封存层,白棠腕带,最新转运登记,顾承越被套名签收,还有裁缝铺铁盒里那张底联……
她抬起头:“地下还有档案间?”
顾承越脸色也变了:“我只知道旧楼有封存病区,没听过档案间。”
韩警官已经把纸接过去扫了一眼,眉头压得很低:“这字是刚写的?”
林母点了下头,喘得有些厉害,眼神却始终落在沈时川身上。
沈时川沉默两秒,把纸翻了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怕被人发现,硬挤在纸角——
老入口,沈时川知道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林晚清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她盯着沈时川,声音压得发哑:“你知道?”
沈时川没避开她的目光。
急救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,半边沉在阴影里,眼底的疲惫和冷意都压得很深。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,唇线绷了绷,开口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又是一记重撞,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。
林晚清心里那根弦却比门板绷得还紧,几乎下一秒就要断。
“你知道,却一直没说。”她盯着他,喉咙发干,“上次去地下层的时候,你没带我去。”
“那条路不能随便走。”沈时川声音压得很稳,“通到旧楼B1储物档案区,早年走内部转运用的,平面图上没有。林父当年让我记住,就是防着有一天正门全被封死。”
林父。
这两个字一落下去,林晚清眼眶一下发热。
她最怕别人这样提起父亲。
好像他还在,好像他只是临时出了趟门,很快就会回来。
可他明明回不来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留过名单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名单还在不在。”沈时川看着她,嗓音低下去一点,“我只知道,他那几年一直在记人,记车,记时间。他说过,如果有一天白棠被带走,东西不会只放在一个地方。”
林母手指轻轻一颤,像是在默认。
外头的撞门声越来越重,门框已经开始掉渣。韩警官回头看了一眼,当机立断:“不能全耗在七层。沈时川带路,我跟你们下去。承越,你带两个人留这儿守着林母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林母忽然出声。
她虚弱得厉害,这两个字却说得极硬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林母抓着林晚清的手,眼底因为失血和虚弱泛着红,可人却清醒得吓人:“我也下去。”
林晚清立刻摇头:“你现在根本走不了。”
“走不了,也得去。”林母盯着她,像是怕这一刻错过去,以后就再没机会开口,“晚清,林父……不是出了事才卷进去的。他是先知道了,才会死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生生剜进林晚清胸口。
她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或者说,她根本不敢反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母眼圈一点点红了,嘴唇发抖,每个字都像带着血丝。
“那天该上车的人……本来是我。”
林晚清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四周的声音像一下被推远。
急救灯的白光,门外砸门的闷响,顾承越压着火的呼吸,韩警官低声催人去顶门……全都糊成了一片。
她只看得见母亲的脸,看得见她脸上的泪。
那不是一个刚醒来的人撑不住落下的眼泪。那像一道捂了太多年、终于裂开的伤口。
“林父收到消息,知道他们要换人,知道有人盯上我。”林母喉咙里挤出破碎气音,“他把我藏起来,自己去了。晚清,他不是意外,他是替我去的。”
林晚清手一松,整个人几乎跪坐下去。
她一直在追父亲到底怎么死的。
她以为那场车祸里藏着交易,藏着转运链,藏着顾家和南山的手。她怕真相太残忍,怕父亲死前没人救,怕查到最后,只剩一纸冷冰冰的“意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