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离开后,隔了一年双林也走了,那时候双穗已经不上学了,在家里照顾云叔。”
“外婆呢?她还去海上吗?”
“去了几次,但身体不如以前,我妈就不让她去了。”浚海的脸上露出一些疲惫,“后来双林出息了,他怕家里人被雷智勤欺负,在镇上买了套房子。双林人很好,我妈出事后,他来看过好多次,每次都大包小包地往这里送,但因为太忙,几乎不会久留。那时候我状态不好,和他也渐渐淡了。”
“海叔,那我舅舅……”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,让念出他的人也哽咽,“真的被洪水带走了吗?”
浚海恍然、愧疚。
岁月蹉跎了他,时隔这么多年,他竟然早已回想不起双林的脸,可这一刻,看着男孩、看着他的眼睛,自己好像真回到了过去,回到偷骑哥哥自行车的年纪,回到他喊着“云双林”的岁月。
“嗯。”
他回答得异常认真。
“好。”
荷叶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“好”字。
浚海抹了抹眼睛,忆起一些细节说:“你妈妈刚离家不久,经常写信回来,那时候都是我载着你舅舅去村头取信。”
“上面写了些什么吗?”荷叶问。
浚海摇摇头,“他才不给我看呢。”
男孩笑起来,片刻后道:“但从我记事起,妈妈从来没提起过这里。”
“年纪大了,大家有各自的生活,你妈妈应该也有自己的考量。”
荷叶点头,“海叔,小舅舅呢?”
“双穗啊……”浚海道:“荷姨去世后,他带着云叔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“嗯。”
荷叶蹲在石子路上,摘了几个狗尾巴草,扎成一个指环,套在了手上。巫奶奶在屋里呼唤他的名字,她说看着他就像看见了双婷。
荷叶问自己和舅舅有几分相似,巫奶奶说和双林像六分,但和双穗完全不像,因为双婷和双林像外公,双穗像外婆。
午饭后,荷叶继续前进。海叔说以前的老屋已经被拆掉了,那边地势空旷平坦,被改成了停机坪。
所以海叔骑着他的三轮车带他过去。
一路上,天高云低,没有一艘飞机。
“我也不懂,那边飞机到底干什么的,反正也不经常飞。”浚海随意地说着,每路过一个地方,他都会踩得慢一点儿,好让荷叶看得清楚一些。
于是,荷叶像一只蜗牛,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一点一点、一点一点地找寻着母辈的痕迹。
他享受这个过程,也贪恋西香的风。
骑着骑着,他们真的到达了那片狗尾巴草田。
时隔近三十年,一切如常。
好似这些年的风云变化,只是一场梦。浚海叹了口气,流露出这个年龄的老成。荷叶是少年,他只身一人来到这里,一时间无限感慨,不如从何而说。
他的妈妈,他的舅舅们,他的外公外婆,他们的家。
他举起手机,纪念下这一刻。
“欸嘿!”
远处忽然飘来一个声音,一个男孩从田里窜出。脸上贴着红色胡须,身披麻袋改造的粗布披风,他还将腰间的水杯拨弄得叮铃咣啷地响。
颠啊颠啊,他摔进田里。
荷叶和浚海来不及喊出小心,也根本轮不上他们救援,那孩子已经自己跳出田里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。
“前几天村里修了条新路,按照我们这里风俗,村书记找了人来做仪式,那孩子估计在模仿那人呢。”
荷叶盈盈地笑,露出一侧的梨涡,“海叔,巫奶奶还在家,你先回去吧。”
浚海迟疑,“这里偏,平常没什么人来,你等会儿要怎么回去?”
“我记得路,你放心吧。”荷叶又添:“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。”
浚海看着男孩的神情,没有阻拦。他一个人骑上三轮车,在这条狭窄的路上吭哧、吭哧地蹬着。
风吹过,荷叶往前走了几十米,看见了一架飞机。
它停在东边,体积不如机场的客机,但一样让人震撼。
“哥哥,你也来看飞机吗?”荷叶还没来得及继续前进,一个脑袋突然冒出,好奇地扭头问他。
是刚才那个跳大神的小孩。
“你是哪家的?”荷叶反问。
“我一直住这里。”
“爸爸妈妈呢?”
“他们出去了。”男孩蹲在他身边,自言自语说:“我也喜欢看飞机。”
荷叶笑着问,“那你看过那架飞机起飞吗?”
“当然了!”男孩蹦起来,兴奋地说:“它飞得很高很高、很远很远,不过一个月才来一次。”后一句话,他的语气略显低落。
“为什么一个月才来一次?”
男孩摇摇头。
“你知道它运什么东西吗?”
“好像是一些货物,有时候也有人从上面下来,不过运货的还有一架不一样的。”
荷叶点头,“那一架是不是更大一些?”
“对!”男孩极力肯定。
“所以这架是小的?”
“是的。”
小孩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聪明,心生好奇,愣是缠着,许久没有离开。
风摇摆着,荷叶的心渐渐变得熨帖。他想在有限的时间里,多多地感受这里的一切,好让这种感觉能陪伴他很久很久,久到这辈子都不会忘却。
“哥哥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过了会儿,男孩贴近他悄悄问。
“你说。”荷叶应。
“你知道怎么才能学会开飞机吗?”
“你想当飞行员?”荷叶反问。
“我想学开飞机。”
男孩似乎并不懂“开飞机”和“飞行员”之间的关联,于是荷叶换个问题道:“为什么想开飞机?”
“爸爸一直在海里工作,他的脚趾和腿都烂了,如果我会开飞机,就能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了。”
荷叶会心一笑,“那你要努力哦,听说开飞机特别难。”
男孩急地拉住荷叶,一张脸贴得很近很近,皱着眉头说:“那,那要做些什么呢?”
“首先你要把眼睛保护好。”
男孩举着手指,对天发誓:“我一定能做到。”
荷叶忍不住又笑:“但你还没满14周岁,没办法去飞机上训练。”
男孩掰着手指说:“我……再等八年就可以了。”
“原来你六岁了。”荷叶拍拍他的头。
男孩郑重地点头,“哥哥,能给我再讲一些飞机有关的事情吗?”
荷叶没说可以,但也没有拒绝。他吹着风,插着口袋,坐在田埂上徐徐道:“一开始,人类没有翅膀,也没有在高空生存的条件,所以不会飞行。后来啊,有两个修自行车的兄弟,他们想要突破极限,想要人也能跟鸟儿一样,于是观察、模仿,后来制造出了‘飞行者一号’……”
“当人类学会了飞行,又开始渴望飞得很远很远。于是,一个年轻人将飞机上的夜航灯、无线电都拆掉,用足够轻的材料制造了一架特别的飞机。他给这架飞机上灌了足够多的油,一个人在暴风雨的海上,独自航行。三十多个小时的旅途,他不眠不休,忍受着一般人无法承受的寒冷,跨海而去……”
“再后来,飞机变得平常一些,但仍然昂贵。为了让更多普通人可以乘坐飞机,波音公司将驾驶舱移到二层,在机头做了个可以掀开的‘大鼻子’,这就是巨型客机波音747……”
男孩说着,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听着。
“当然,不仅男性会开飞机,女性也会。有个很厉害的飞行员,名字叫马卡姆,她从小在非洲长大,是第一位职业女赛马训练师,后来受到了天空的召唤,成为了当时十分罕见的女飞行员。1936年,她一个人驾驶着螺旋桨飞机,从英国飞跃大西洋,直到北美。她逆风飞行,遭受了无数多的困难,但都没有放弃。她曾在书里写过,自己忍受了太多的孤独,于是沉默成为了一种习惯,但仍然尝试在习惯中寻找新的自由……还有一位女飞行员名叫埃尔哈特……”①
“你知道在飞机上乘客吃的第一顿飞机餐是什么吗?”
小男孩摇头。
“是巧克力。因为早期飞行体验很差,乘客必须忍受颠簸、寒冷与噪音。为了安抚这些人,航空公司提供了特别的安抚餐,安抚餐就是巧克力。”
“我也想吃巧克力。”男孩摸了摸肚子。
荷叶跟着笑,“我也想吃。”
“哥哥,还有吗?”
“还有啊……”荷叶念道:“动物园里的动物也可以坐飞机。阿拉斯加有两头退休的北极熊兄弟,他们也坐上了飞机。为了它们的安全,工作人员拆了好几排位置,在里面铺上了很多干冰……”
“在很久以前,科技没有那么发达,飞行员们只能依靠仪表导航辨认方向,而在仪表导航之前,他们靠太阳和星星,再再之前,那是靠看海、看山、看铁路、看桥梁、看高高的烟囱。”
“所以只要我记得家的样子,就能飞回来吗?”
听见男孩的话,荷叶失神片刻。他感受着风从脖颈处吹过,撩过鬓角,又掀起他的发顶。
他轻轻抿住嘴唇,“嗯,只要记得,就一定能回来。”
“哥哥。”
男孩的呼唤到此停止,他瞪大了眼睛,兴奋地站起身。
用布条制成的胡子掉了几条,腰间的水杯也哐当地甩动,他惊叹:“你真是飞机的专家!”
这双亮晶晶的眼睛,让荷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
他想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专家,这些小故事也不过是丛书里随意看过来的,根本不值得炫耀。可这些话,他说不出口。好像他自己也在享受,一个小小男孩眼里溢出的崇敬和艳羡。
许久,荷叶贴近他,轻轻道:“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男孩问:“什么?”
“前天我才第一次坐飞机。”
男孩托着脖子,并不觉得失望,反而更羡慕地说:“我从来没坐过。”
“等你长大就有机会了。”
“哥哥,坐飞机是什么样的感觉?”
“晕乎乎的感觉。”
“晕乎乎的感觉……”男孩重复,接着问:“哥哥,你是不是也想开飞机呀?”
荷叶被问愣住了,连忙道:“不是,那是因为哥哥有个同学,他很想开飞机……”可说到这里,他却忽然停住。
“哦,可是听你说这么多,而且那么开心,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呢。”
童言无忌。
荷叶没有回答。
停机坪的风太大,越夜越强悍。荷叶步行回到招待所,去上午那家店里吃了碗不加辣椒的米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