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生意依旧惨淡,老板坐在桌子边玩手机,过了会问:“你去停机坪了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荷叶意外地问。
“咱们村就那个东西能看了,而且你老吸鼻涕,估计在那儿风吹多了,着凉了吧。”老板笑了笑。
荷叶摇头说:“还好。”他思考片刻,又问:“您知道那边的飞机是干什么用的吗?”
“空运运海鲜的。”老板说:“我们这里靠下海为生,但以前大多数都是个体户,现在不一样了,有老板管了,出海跟上工差不多。”
荷叶道:“那还挺好。”
“可不嘛,人家设备好,安全有保障。”老板道:“而且那飞机也运会一些其他货,所以现在大家买东西也不用去镇上了,挺方便。唯一的缺点就是飞机噪音大,有时候晚上到,怪吵人的。”
“这个停机坪什么时候建的?”
“挺多年前了,大概2000年左右。建的过程也很挺艰难,住这里的老人家居多,你一建,那么就要拆很多房子,中间迂回了好多年呢,再加上政府审批,我记得2008年才正式竣工。”老板说罢,又道:“你今天去,看见一驾直升机没?”
荷叶点头。
“那架飞机就是那个老板的私人飞机,专门有人给他开的,就跟有钱人的司机差不多。”
荷叶觉得挺神奇,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听说。
“老板我吃完了,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嘞,晚上一个人小心点,早点休息。”
回到屋内,荷叶再也没有力气,瘫倒在床上,疲惫涌上心头。
不知道这样盯着天花板看了多久,他起身看了眼时间,才发现一条两小时前的消息——“先睡了,晚安。”
这条消息,来自屈玉覃。
他匆忙点开,才发现下午在村里乱逛时,自己竟然给屈玉覃发了很多照片。
小平房、掀翻在田里的推车、长在墙根的绿色葫芦、看不到尽头狗尾巴田、停机坪……
他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发的,好像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这些只是下意识的行为。
他懊恼地翻阅着,又看见屈玉覃晚上才回复的消息:
屈玉覃:已经找到了?
屈玉覃:很美,和小松一样美,但感觉不一样,好像更开阔。
屈玉覃:找到家里人了吗?
屈玉覃:今天有点忙。
屈玉覃:先睡了,晚安。
荷叶咬住嘴唇,盘腿坐在床上。
这些信息算什么呢?屈玉覃看见时那些照片时,到底怎么看他?
荷叶没有办法再直面这些,将自己裹进被褥。被褥上消毒水味在鼻腔里乱窜,躺着躺着,他做梦了。
梦里,他坐在爸爸的肩膀上,看见一只“大鸟”从小松的上方飞过。
“哇!”
他大声地欢呼,小腿用力地蹬着。
丁庆棠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屁股,“臭小子,你再这样就下去。”
他安分了三秒钟。
“大鸟!妈妈,好大好大的机械鸟!”
“是呀,还是白色的呢。宝宝,你看它的尾巴,好长好长,好长好长呀。”
“好像云。”荷叶的目光痴迷地追随着,“以后我也要带爸爸妈妈飞上天。”
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信誓旦旦地说。
“你这话,听起来不吉利,又让人怪开心的。”丁庆棠道。
“什么嘛,小荷叶的意思是要带爸爸妈妈坐飞机呢。”荷霜婷纠正说。
风吹着,三个人的声音融进松树悄悄拔节的声音之中。
“哇,屈玉覃,你看我,我飞起来了!”男孩大声惊呼,“这个火车好酷啊!”
“你是笨蛋吗?还是你是谢欣美?”
不知何时,他和屈玉覃坐进了一辆会飞的火车,他大声地欢呼着,屈玉覃无能为力,只能悄悄捂住一只耳朵。
下一刻,夜景变化,眼前是无限的山和海。
“荷叶,荷叶?”
他缓过神来。
“该拐弯了。”
“哦。”
他真坐进了那只“机械鸟”之中。
于是,他握住操作杆,绕过群山,从云层中穿梭而上。飞机左右摇晃,时而加速、时而减慢……
“荷叶,你要晕死我?后面还有其他人呢,就不能开自动驾驶吗?”
“啊?”男孩疑惑问:“什么自动驾驶?”
再下一秒,他坐在了书桌前,前座的屈飞雁递过来一本书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看这本《飞机视觉史》吗?”
“哦,谢谢。”过了会儿,荷叶又戳了戳前排的,“屈飞雁,我有点看不懂。”
“这有什么看不懂的?”
“你们理科班物理学得比较难,比如这里……”
屈飞雁凑过脑袋去,嘴里念道:“对了,下午应学姐要去东大开讲座,你要和我一起吗?”
“可是下午我约了屈玉覃去天文馆。”
斗转星移,一切还在变化。
片刻后,他的脑袋枕在柔软的坐垫上,睁眼,满天的星星。
“屈玉覃,那是你的星座。”
“没有在山上那天好看。”
“不会啊,如果在那里,就不能同时看见双子座和天蝎座了。”
“那也是。”屈玉覃笑了一声。
然后,屈玉覃不见了。
荷叶摸黑起身,在漆黑的大厅内寻找。身边的一切太黑了,一开始只是看不清,后来置身于黑暗。
不知为何,他走上了银河。
他找不到路,所以抱膝坐下。
“荷叶。”
是妈妈吗?
“荷叶。”
舅舅,这是你的声音吗?
“荷叶……”
外婆?
“荷叶。”
荷叶看着远处的人,“屈玉覃,我在找你。”
屈玉覃没有走过来,远远地说:“在这里看星星不是更好吗?”
“也是。”
于是,他们俩坐在星星的怀抱之中。
时间走啊走啊,流星划过又划过。
屈玉覃又消失不见。
他们分叉在不同的时间之中,听见彼此的声音,却看不见对方的身影。
荷叶停下追逐的脚步,在浩瀚的银河中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你呢,你要去哪里?”
荷叶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能在时间里乱逛。”屈玉覃说。
荷叶说:“为什么不等我?”
“你不是说我们不一样吗?”
“我们是不一样。”
“那便见不到了。”屈玉覃说。
荷叶立在那里,他赤着脚,慢慢地行走,然后渐渐被剥去衣服。
他像新生儿一样,在宇宙中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原点,回到了还没有萌芽的时候。他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尘埃,在宇宙中游荡、游荡、游荡。
有一天,他碰到一颗星星,星星问他:“你怎么一直在这里?”
“我吗?我在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东西?”
“唔。”
小尘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应该多问问,说不定它们见过。”
“这不好吧,那多没礼貌。”
“你真别扭。”星星说:“你想找的东西也不来找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真奇怪。”
“奇怪吗?”
星星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