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叶从梦中醒来,屋外下雨了。他静坐在床上,扭着脖子看水管上的雨。
南城的天果然比小松要潮润。
他没有穿裤子,径直走下床,趴在玻璃上眺望西香村。
雨渐渐小了,地上仍一片潮湿。荷叶给海叔打了个电话,两个人约在村头见面。
“你没带伞,会淋湿的,快过来。”浚海撑着一把伞,一把揽过比他个子还高的荷叶。
“海叔,墓地离这里远吗?”
“有一段路,要走二十分钟吧,本来想开三轮车带你的,但是昨天轮子上陷了很多土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家那墓地在后面的田里。”
“舅舅的墓也在那里吗?”
浚海点头,“在一块儿。”
荷叶忘记祭奠要买花,从书包里翻了翻,只有一罐汪奶奶过年时做好的酸糖。
“我们这里的墓都放在田里,也没那么多考究的。”浚海安慰他,“哝,你往那里看,那边是我爸的墓,我妈路过都要啐一口口水。”
荷叶问:“巫姨今天还好吗?”
“她昨天见了你,明显心情好了很多,今天骂我的话都变少了。”浚海笑了两声,“不过这两天要下雨,她的腿不好受。”
“你别看她瘫了,好像下半身都没什么知觉了,其实天一变,还是浑身不舒服。”他又添了一句。
荷叶想起丁庆棠,没有接这句话。
墓确实在田里。
初夏的雨下过,田里一片杂草。
荷叶看着毗邻的两个墓,倏然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痛苦。
“海叔,我舅舅他有孩子吗?”
浚海眼睛一酸,“还孩子,他连老婆都没有,跟我一样,臭光棍一个。”
荷叶起初拿上这罐酸糖,是听说老人家好甜食,又想着或许舅舅还有孩子,他能给弟弟妹妹分享家乡的零食。
可如今,什么也没有。
“不过他出息之后,认识了不少战友,刚去世那两年,很多人过来看他,村里还给他举办了悼念会。现在时间久了嘛,人和人的关系也需要经营,也没什么人来了。你小舅舅也好几年没来过了,不知道还好不好……”
荷叶点点头,将糖放在那两个墓前。
说罢,直接跪在土上,磕了三个头。
“双林、荷姨,你们荷家还有后代,你们在天上肯定比我先知道。荷叶、荷花,多好听的名,一看就是双婷那种有文化的人取的……双林,你在那里怎么样?有没有记挂着老兄弟啊,老兄弟也没孩子,以后只能指望侄子侄女来墓前看看我了。”
浚海叔用手将墓碑前的杂草捡走,又用袖子掸了掸灰。
雨下过,墓碑就湿了。
这里的墓和小松不一样,坟上砌了两个小房子,后面才插上长石板。
“荷闰”。
“荷双林”。
荷叶又跪下来磕头。
潮润的泥土黏在膝盖上,黑乎乎一片。他拍了拍裤腿,蹲着在心里和舅舅说了会儿话。再垂头时,他看向这个“小房子”,发觉里面好像放了个什么东西。
他以为是有人恶作剧,于是用手掏了掏。
很大很重的木头,外面沾上了厚厚的土和灰。荷叶用袖子擦掉,才发现是一个雕刻的玩具。
颜色褪去,木头也腐烂,但因为长时间放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,形状还算完整,也没有被虫子啃咬得太过分。
“是谁放在这里的。”
荷叶喃喃自语,想了想,又放了回去。
海叔先回去了,村那边有人告诉他巫姨腰疼得厉害,海叔要赶回去带她去医院看。现在,又是荷叶一个人了。
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田边,才发现这块田竟然只有两个墓。
他沿着路走了一截,才又看见其他的墓。
“哥哥,你怎么在这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