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书到达都城是第二天晚上，他坐了船，又转到火车，折腾了接近四十个小时，现在身子累得直打哈欠。开了一间房，随便在楼下吃了两口，回房简单洗漱倒头就睡。
再醒来是第二天十一点，拉开窗帘，阴雨绵绵。
这两天低头赶路，不知道是怀着一股气，还是自己真的变了，过来都城的路途很顺畅，畏惧也不知道从何离开了他，很多记忆里的场景也变了。
邵书下楼吃了饭，不着急去霍家。
都城不似浦舟镇，交通、城市建筑与人口存量都不能相比。邵书撑着伞走在纷杂的人群里，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外地人。有再多的回忆，也只是属于他一个人，对其他人而言，无关紧要。
他回到从小洋楼出来后，住了十几年的小矮屋，周边已经没有人住了，墙面上写着一个大“拆”红字。
他原本想进去看看，但被施工人员拦住不让进。
绵绵细雨下大了，变成有力的小雨，叮铃落在伞上。
邵书站了许久，盯着那扇墨黑的木门鼻子发酸，他什么也留不住，眼睁睁看着一切从身边流走。
他又走了许多路，捧着两束花，买了一瓶赵敏生前最爱喝的一款红酒，来到两座小山堆，山堆面前立了碑，不过有些老旧。
邵书知道是姐姐邵妍所为。
他把花放下，倒了酒。
他蹲在石碑中间，细细看两块石头，眼角红了，没舍得落下泪来，哽咽唤叫他思念已久，但再也见不着的人。
八年的时候足够改变很多事情，连都城，早已不是那时候的都城。
邵书此时有很多假设，假设他们一家人都活到现在，是不是可以把以往的种种放下，光明正大站在白日之下，说他们是邵家人。
可惜，时间不等人。
报喜不报忧，邵书对着两块石头也没有说出多日困扰他的事。
天色微微暗沉，邵书起身摸了摸墓碑，在碑角上落下一个吻。
骞伯明到的时候，只看到两束鲜花与一瓶酒，倒下的酒还湿润的，他来晚了一步，没见到邵书。
他找了很多地方，都没见着人影，今天好不容易赶上了躺，结果还是没遇到。最后，骞伯明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霍府上了。
不出所料，邵书来到霍家。
时代在变迁，霍家从当年的有权有势，如今落败成只有这套住府了，像是吊着一口气，等着拆迁一夜暴富。
邵书敲响府门，这扇缓缓打开。
没有凶神恶煞的管家推开他，也没有让他吃闭门羹。
一个拄拐杖的佝偻老人，头发银黑相间绑成一束落在后脑勺，双眼发红泪水不断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，小男孩头上剃光了，只剩下头顶上的一撮小辫子，辫子下边绑着红绒绳。
“小伙子，你找谁？”
这老人没认出他。邵书倒记得清清楚楚，这老人是霍家大太太，黄二娇。
“我找邵妍。”
黄二娇听言，脸色突变，那张岁月落下千万道的皱纹的脸一绷，眼神变得狠厉起来，抬起拐杖要赶走邵书。
邵书手撑住大门，怕她关上，“大娘，麻烦您告知她，有人来找他就行。”
黄二娇抬起头来，嘴巴干瘪嚷嚷，“那贱女人早死了，你还来找她做甚，晦气晦气！”
他身边的小男孩哭了起来，挣脱黄二娇的手跑开。
邵书气不打一处来，“砰！”推开大门，“你这个老太婆真是不懂事，他是你儿媳妇，怎么对她这样咒骂，要说死，也是你这老…”
邵书欲言又止，停下来心里默念，‘赤口上天，白舌下地。’
“你这闲人，我家事又你关屁事，你要蛋疼，去找咯咯哒给你撸顺咯，在我家露蛋算什么本事，还是你想要我这老太太伺候你啊！”
黄二娇操着一口北方口音，污言秽语，邵书难招架。
“你你你，我不同你讲，我找邵妍。”邵书挨了黄二娇几棍打，挣着进了霍家，大喊邵妍。
黄二娇一瘸一拐跟在邵书后面哭骂。
“邵妍，姐，我是邵书，你快出来啊。”
邵书下定了心要见邵妍，赶到大堂，穿通道进入深阁，没见着邵妍，反倒见了霍赤振。
一层皱巴巴的黑皮包裹着骨头，印堂发黑，洗得发白的素衣罩在身上，飘忽忽的，给邵书吓了一跳。
霍赤振拐着身子走过来，“邵书？”
“我姐呢？”
“好呀，原来是那贱蹄子的弟弟…”
“你住嘴，你再骂我姐，我对你不客气！”
黄二娇佝偻腰，艰难撑起头，嘴巴张开望着邵书。
她没想到，几年后，曾经懦弱，手无缚鸡之力的邵书，如今对着他口出不敬之言。
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，谁又知谁哪步走向何等去路。只望得意时莫轻人，失意时莫自贱。
霍赤振吊着一口气，很平静地说，“你姐跑了。”
“跑了？哼，你要说谎也不去学学，我姐怎么会跑。”
霍赤振表情没有太大幅度，他身体不好，站不了多久，那小孩搀扶他到大堂坐下，叹了一口大气说，“你看我现在像是说谎吗？”
霍赤振心气像被抽走的稻草人，邵书看他不似在说谎，而且黄二娇一听到有关邵妍的事，情绪异常激动。
“我姐去哪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会不知道！”
霍赤振颤巍巍点燃烟筒，迫不及待吸了一口，说，“你走过不久，她腹中的孩子便死了，还是个男孩，真是可惜。”
邵书立在原地，脸色白发。那日他跪在霍府门前，姐姐笑着抚摸他的头，会不会那个时候，她已经做了决定？那孩子...邵书没敢往下想。
“有天夜里，他趁着府中的人不注意，偷跑出去了。”
黄二娇在一旁喃喃偷骂，又哭喊自己的命苦，家门不幸。
“这个孩子...”邵书不确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