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愧疚、后悔,还有一丝解脱,像几块大石头同时压在我的身上,让我喘不过气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变得模糊,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的天灰蒙蒙的,我穿着母亲给我做的厚棉袄,像个圆滚滚的粽子,坐在菜摊旁边的小马扎上,冻得小手通红。
母亲手里的秤杆翘得老高,利落地把菜称好装到塑料袋里,还多塞了一头蒜。顾客走后,她赶紧蹲下来把我的小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捂得严严实实,哈着气问我:“冷不冷?妈给你买个烤地瓜好不好?”
我开心地点了点头,她立马起身跑到对面的小摊,挑了个最大最软的回来。我看着地瓜急得一直伸手要,她就掰了一小块吹了吹,笑着递到我手里。地瓜冒着热气,烫得我来回换手,却还是一口塞进嘴里,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。母亲站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我吃,自己一口都没动……
梦里的场景又一转,我已经是初中生了。老师给她打电话说我中暑晕倒,她蹬了二十多分钟自行车,一路跌跌撞撞地骑到学校……高中放假回家,她总是在厨房里忙活,给我□□吃的菜……去大学报到那天,她一直在站台看着我,车开了也没离开……
母亲的样子像老电影一样一帧帧地闪过——年轻的样子,着急的样子,忙碌的样子,偷偷掉眼泪的样子……画面越闪越快,光越来越暗。我想开口跟她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怎么也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离我越来越远……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我喘着粗气拉开窗帘,雪已经停了,太阳也爬得老高,透过玻璃照在被子上,暖融融的。
我缓了好半天,才慢悠悠地掀开被子下床。我轻轻地打开门,母亲没在客厅,阳台晾着我的卫衣,胸前干干净净。餐桌中间是一盆小鸡炖蘑菇,旁边放着一盘刚炸好的馒头片,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。
“醒啦?馒头片刚炸好的,趁热吃。”母亲拿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,边说边把碗放在我面前,把筷子递到我手里。
“嗯。” 我应了一声,拉开椅子坐下,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炸馒头片放进嘴里,鼻子却微微发酸。我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,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。母亲眼下青得发紫,显然是没睡好。她的头发还是随意挽在脑后,可脸上却好像多了些细碎的皱纹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,声音有点尴尬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这只鸡大,我就炖了一半,咱俩两顿就吃完了。”
吃完饭我起身准备收拾碗筷,母亲却一把拦住了我:“我收拾,你回屋歇着去吧,看着跟没睡醒似的。”她边说边把我往屋里推,“我一会儿给你张姨替班儿。饭菜都现成的,饿了就自己热一下,别老吃方便面。”
我拗不过她,只好回了房间。母亲的絮叨、碗筷的碰撞一如既往,和过去无数个日子没有两样。恍惚间,好像昨晚的争吵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。我知道她在怕,我也在怕,怕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,怕把彼此心里没说出口的话摊开之后,连这点儿安稳都会消失。可我心里也清楚,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,只是我和母亲都心照不宣,默契地给彼此留了一点喘息的时间和空间。
我转头看向窗外,雪后的天空蓝得透亮,阳光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晃得我睁不开眼。想想回家后的这段时间,我天天闷在屋里,除了吃饭连房门都不出,再这么待下去,没等厨房那堆萝卜长毛,我都要长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