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院里,香火缭绕,大雄宝殿外,一棵大大的桂花树上,许愿带系了一条又一条,成了一树的火红流苏。
一进寺门,就与各式各样的“叮叮当当”声撞个满怀——人们努力地将手中铜板一次次朝着一座大大的铜炉内抛起,一旦有铜板抛进铜炉,抛中的人便开始欢呼鼓掌,难掩心中喜悦,而未抛中的人则满是羡慕,又继续将自己手中的铜板抛得更加卖力了。
袁如一带着度春秋径直走向铜炉,只见他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铜板,目光虔诚地看向铜炉顶部的开口,瞄准了它,“咻”地一下,那枚铜板从他手中飞出,“当”的一声,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从开口的中心飞进了铜炉,瞬间赢得了人们的一片叫好。
“快许愿!”人声嘈杂,冲散了袁如一的声音,他俯身,附在度春秋耳边道:“刚刚进门时,就听到好多人说,这里的菩萨可灵验啦。”
袁如一的声音顺着耳边的风滑走了,度春秋垂下眸,她没有行动,她知道愿望只是愿望,愿望没有脚,它哪里都去不了,所谓愿望,似乎只是人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“呀!”说着,袁如一忽然背过身,“那里有鸽子!”
他像是被屋檐上的鸽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。
袁如一的目光移走了,度春秋紧捂住心口,闭起双眼的瞬间,盛不下的泪水终是溢出来了。
“鸽子在绕着一缕香火盘旋啊,”背对着她的袁如一喃喃道:“它们都能听到,都能传达。”
“袁如一,谢谢你,”许久,度春秋睁开眼睛,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望着房顶之上的那群白鸽,只道。
“春秋,”袁如一看到了她心口处未能散去的衣服褶皱,又瞧见她重新装出平静的双眼,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。
阿翘这个名字,他最先是从凌云志口中听到的。
从说妄山出来后不久,那天,凌云志找到他,她说春秋在梦里一直在呼唤“阿翘”这个名字,她问他知不知道这是谁?可阿翘这个名字,他确实又不曾听春秋提起过。他问凌云志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春秋,凌云志支支吾吾,她说她不想,因为阿翘好像让春秋很痛苦。
后来,夏芃师姐来的时候,他又向她打探起阿翘其人。
夏芃师姐听了,长长地叹口气,告诉他说,阿翘春秋心里很深很深的一道疤。
他继续追问,夏芃师姐却摇摇头,她说她知道的也不多,因为春秋在心里为阿翘上了一把锁。
思绪飘荡旋转,现在袁如一看着春秋,又想起刚才在包子铺旁的对话,他的唇瓣启了又启,关于“阿翘”的疑问,哽在他的喉咙,咽不下也讲不出。
“我没事了,”度春秋扯了扯唇角,咽下了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苦涩幻想,道:“我们出去吧。”
“不进殿了吗?”袁如一下意识握紧她的衣袖道。
从他们这个角度望去,看到的是殿内金身一角。
“会听到吗?”度春秋亦是不自觉地摇摇头,“走吧。”
“会!”袁如一郑重其事地点点头,万般肯定道:“我虽然没有见过她,但我知道,她一定是很好很好很好的人,”碧空中,一朵软软的厚厚的云正悠闲地飘荡着,袁如一伸手一指,“看那朵云,说不定,这会儿她正趴在云朵上,吃着大肉包,做着逍遥小仙,懒洋洋地俯瞰人间呢。”
度春秋紧紧地盯着那朵云,努力控制住声音中的颤抖,似乎有一把匕首在她心上刺了一刀又一刀,“她不愿见我。”
“怎么会?春秋你一定是理解错了,阿翘一定是不想让她的小秋伤心,”度春秋话音未落,袁如一即立刻否认道。
“袁如一,你答应我一件事吧,”度春秋收回目光。
“什么事?春秋,你尽管说,”袁如一赶忙道。
“你绝不能让别人伤心!”度春秋抿抿唇,道:“你要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袁如一顿了下,随即,他把头重重点了下去,“好。”
风轻轻地吹着,殿内的香火味被送了出来。
“哈哈!我许愿,以后都不用做功课!”就在这时,一道又是激动又是兴奋的声音传来。
那孩子太过开心,以至于全然忘记了“愿望一旦说出来就会失灵”的传说。
但天不遂人愿,这枚铜板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,完美地避过了铜炉,完美地砸向了度春秋。
“小心!”传来一道妇人的惊呼。
度春秋下意识伸手,将这枚铜板稳稳夹于了食指与中指之间。
“不好意思,姑娘你人没事吧?”一位神色难掩紧张的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跑到度春秋身边,小女孩低着脑袋,一副做错事的模样。
“没事,不必紧张,”度春秋摇摇头。
“姐姐对不起,”小女孩抠着手指,即使听到了度春秋的话,仍旧诚恳道歉道。
“没关系,”度春秋弯下腰,揉揉她的小脑袋,努力弯了弯眉眼,予她以安抚。
袁如一望了望度春秋的侧脸,也跟着蹲下身,朝小女孩道:“你刚刚的愿望,好像没有被佛祖同意哎。”
度春秋把那枚铜板还给她。
“要不?”小女孩接过铜板,咬咬唇,试探道:“我再试试?”
圆溜溜的眼睛在周围人身上流连一圈,不见有人反对,于是乎,她重新将铜板置于手心,双手合十,看上去就是在很是虔诚地祷告,祷告过后,咽咽唾沫,找准角度,瞄准铜炉上的开口,快准狠,铜板干脆利落地脱手,声音不减刚才,“没有功课!”
“当”的一声,铜板砸中了炉壁,“咻”地一下,铜板被反弹了回来。
这回,倘若不是度春秋再一次出手,恐怕小女孩的额头上就要被印上一个明晃晃的铜钱印了。
“佛祖听到了,佛祖不同意,”袁如一见状,笑着轻点一下小孩子的额头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:“换一个愿望吧,比如让功课多一点什么的。”
小女孩闻声,震惊不已,而眼中震惊过后,她的小脸又瞬间垮了下去。
“是啊,再想想,”妇人也在一旁道。
小女孩吸吸鼻子,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失落。
“或许,”度春秋顿了顿,道:“许愿往后的功课对于你来说,都简单得厉害呢?”
说着,她把铜板再次交回到小女孩手中。
小女孩眸子猛地一亮,欣然接过铜板,语气更为激动和虔诚道:“我许愿,功课以后对于我来说,简单又容易!”
铜板再次飞出,熟悉的叫好声又一次出现,原是那枚铜板已稳稳落入铜炉之中。
“瞧,佛祖听到了,佛祖同意了,”袁如一停止了拍掌,指着那处开口笑道。
小女孩眼看开心到飞起,一边鼓掌一边欢呼,根本就停不下来。
“多谢你们二位啊,”妇人也开心地道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