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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金榜题名,霜刃赴驰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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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有屏风之后的柳婉凝,听着前厅的喧闹,脸上虽有笑意,心底却隐生不安。她深知丈夫品性,读书治学堪称翘楚,却不通官场权谋,性情迂直。池州山高路远,民风剽悍,官场复杂,他这般意气用事,能否安稳立足?

可转念一想,丈夫已是四品知府,赴任自有幕僚辅佐,她一介内眷,何须杞人忧天,这份不安,便被强行压下。

郭世纯在平阳停留十日,日日宴饮,夜夜笙歌,将半生压抑尽数宣泄。十一日,在妻儿与岳父的催促下,方才着手筹备南下赴任之事。

这一筹备,竟成了浩浩荡荡的浩荡队伍。

清廷规制,四品官员赴任,可携带家眷仆从,人数不限。郭世纯出身寒门,一朝身居高位,心气难免膨胀。他招募精壮护卫二十名,购置仆从丫鬟十五人,再加家眷、厨子、马夫、书童,以及柳婉凝的陪嫁下人,总计六十余人。

六十余人的队伍,行李器物装满二十余辆大车。四季衣物、被褥陈设、文房书籍、锅碗瓢盆,甚至连家乡的水土,都特意装了几坛,唯恐南下之后水土不服。

柳婉凝看着堆积如山的行李,眉头紧锁,轻声劝道:“老爷,千里赴任,带如此多人与器物,路途颠簸,多有不便。”

郭世纯不以为意,摆手道:“夫人多虑,本官乃朝廷四品知府,沿途州县自有官府接应照应,何来不便之说?”

“池州地界,可提前安排妥当接应之人?”柳婉凝再问。

“吏部公文早已下发,池州府衙自会安排,安徽巡抚也已书信告知,会遣人在安庆接应,一路无忧。”郭世纯语气笃定,全然未将妻子的担忧放在心上。

柳婉凝见丈夫心意已决,不便再多言,只得叮嘱下人反复清点行李,务求一路稳妥。

临行前夜,柳万山将女婿唤至书房,屏退左右,神色郑重叮嘱:“世纯,此去池州千里之遥,江南看似富庶,实则山区林密,匪患不绝。路途之上务必谨慎,尤其是过安庆之后,进入池州山区,万万不可大意。”

郭世纯笑道:岳父放心,小婿带二十名精壮护卫,个个身手不凡,寻常毛贼,根本不敢靠近。”

柳万山摇头叹息,语气越发凝重:“我并非担忧寻常匪盗。听闻池州黄石溪一带,盘踞一股悍匪,匪首王啸山,本是落第秀才,愤而落草,手下三四十人,皆是亡命之徒,心狠手辣,官府数次围剿,都无功而返。你赴任必经黄石溪,一定要多加提防。”

郭世纯心中微凛,可转瞬便被身居高位的傲气冲淡,不以为然道:“不过是一介落第秀才,能有何本事?本官乃朝廷钦命知府,他纵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冒犯朝廷命官,自寻死路。”

柳万山见他听不进劝,无奈长叹,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:“这是我托人写给池州同知陈大人的书信,他与我有旧交,你到任之后,若遇棘手之事,可寻他相助。”

郭世纯随手接过书信,揣入袖中,并未放在心上。
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郭府门前已是车马喧阗。六十余人、二十余辆大车、十余匹骡马、四辆马车,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,左邻右舍纷纷出门围观,赞叹之声不绝于耳。

郭世纯身着石青色八蟒五爪官服,头戴红宝石顶戴,腰系银嵌玉带,足蹬朝靴,一身威仪,尽显朝廷大员气度。他立在门前,环顾浩荡队伍,胸中豪气干云。

“启程!”

一声令下,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平阳城,沿官道一路南下。柳婉凝携子女端坐马车之中,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,心中五味杂陈。孩童们不知前路艰险,只觉新鲜有趣,趴在车窗边,叽叽喳喳看着沿途风景。

郭世纯策马前行,昂首挺胸,意气风发。春风拂面,暖意融融,他心中已规划好赴任之后的施政方略:

首要整肃吏治。听闻池州前任知府庸碌无为,府衙积案如山,胥吏营私舞弊,百姓怨声载道,他到任之后,必先清除蠹吏,任用贤能,澄清吏治。

其次轻徭薄赋。江南赋税繁重,地方官吏巧立名目盘剥百姓,他必上奏朝廷,恳请减免苛捐杂税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

再者兴修水利。池州水网密布,水利为农耕之本,他熟读水利典籍,必亲自勘察地形,修缮渠坝,造福一方。

最后兴办义学。身为读书人,他深知教育之重,到任之后必广设义学,让寒门子弟皆有读书进身之路。

想着未来的政绩与清名,郭世纯嘴角扬起笑意,仿佛已看见池州百姓为他立碑建祠,圣上降旨嘉奖,自己名留青史,流芳百世。

“老爷,前方有茶棚,日头已升,可否歇息片刻,喂马休整?”管家郭福策马上前,轻声请示。

郭世纯抬眼望了望天色,颔首道:“停下歇息,用些干粮,再行赶路。”

队伍停驻路边,仆从们支起桌椅,摆上茶点。郭世纯端坐椅上,品茶用食,惬意自得。

此时,一位挑担货郎路过,见浩荡官队,连忙避至路边。郭世纯抬眼瞥见,随口问道:“前方路况如何,可好通行?”

货郎见是官府大员,连忙放下担子,躬身回话:“回大人,前行二十里便是太行山,山路崎岖难行,过了太行山,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。”

郭世纯微微点头,又问:“这一路,可有匪患滋扰?”

货郎脸色微变,左右张望一番,压低声音道:“小人不敢妄言,只是太行山中近来并不太平,两月前曾有商队遭劫。大人队伍浩荡,护卫森严,想必无碍。”

郭世纯淡淡一笑,语气带着官威:“本官乃朝廷命官,奉旨赴任,谁敢造次?”

货郎讪讪赔笑,不敢多言,挑起担子匆匆离去。

马车之中的柳婉凝,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,心底深埋的不安,再次翻涌上来。她掀开车帘,轻声劝道:“老爷,货郎说山中不宁,咱们可否行文沿途州县,增派官兵护送?”

郭世纯面露不耐,摆手斥责:“夫人太过优柔寡断,二十名护卫尚且不足?再调官兵,岂不是让旁人笑我胆小怯懦,辱没朝廷威仪?”

柳婉凝见他面露愠色,余下的劝诫之言,尽数咽回腹中。

歇息半个时辰,队伍再度启程。傍晚时分,顺利穿过太行山,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豁然展开,天地开阔。郭世纯心情大好,策马扬鞭,朗声吟道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江南盛景,已在眼前!”

此后路途,一路顺畅。经河南、过湖广,沿途州县官员听闻是新任池州知府,无不殷勤接待,好吃好喝供奉周全。郭世纯越发志得意满,只觉为官之道,不过如此。

进入湖广地界,天气渐暖,三月江南,已是桃红柳绿,莺飞草长。郭世纯一路游山玩水,吟诗作赋,甚至在黄鹤楼题诗留名,被当地文人传抄,声名渐起。

唯有柳婉凝,心中不安日渐加重。她发觉,南下途中,丈夫日渐轻浮骄纵,整日流连应酬、卖弄文采,对赴任正事、路途安危,全然不上心。她数次提醒抓紧行程,勿误上任期限,都被郭世纯不耐烦地驳回。

四月下旬,队伍终于进入安徽境内,渡江之后,沿长江南岸向西南行进,经芜湖、铜陵,日渐逼近池州地界。

郭世纯望着沿途江南水乡风光,小桥流水,粉墙黛瓦,忍不住连声赞叹:“果真人间天堂,在此地为官,实乃人生幸事。”

柳婉凝掀开车帘,却见前方山势逐渐险峻,道路愈发狭窄,心头一紧,问道:“老爷,前路为何越发崎岖?不是说池州为鱼米之乡吗?”

“州城周边地势平坦,此处乃是池州山区,再往前便是境内了。”郭世纯取出舆图展开,指尖点在一处,“按图中标注,前行六十里,便是黄石溪地界。”

“黄石溪”三字入耳,柳婉凝心口猛地一沉。

临行前岳父的郑重叮嘱、匪首王啸山的凶名、一路而来的隐隐不安,在这一刻尽数汇聚,化作刺骨的寒意,顺着脊背蔓延而上。她抬眼望向前方密林幽深的山路,看着身旁意气风发、毫无防备的丈夫,一种不祥的预感,牢牢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
前路漫漫,这场风光无限的赴任之旅,终将在黄石溪的深山之中,迎来一场血色惊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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