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踏入皖南地界的第三日,天候陡然剧变。
前几日尚是晴空万里,日色清朗,一入连绵群山,天色便骤然沉了下来。厚重如铅的云层低低压覆山脊,几乎与群峰齐平。山间潮气弥漫,混着腐叶与山土的湿闷气息,凝滞在空气里,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,压得人胸口发闷,呼吸都觉滞涩。
郭世纯安坐车中,手中蒲扇不停摇动,额间汗珠依旧滚滚而下。他褪去官袍,只着一袭薄绸内衫,依旧难消溽热,心底烦绪丛生。
“这般天气当真怪异。”他不耐地掀开车帘远眺,“明明五月初夏,反倒比三伏酷暑还要闷人。”
驾车的老马头回头低声回话:“老爷,这是山里暴雨将至的征兆。乡间老话,山涧闷热必生骤雨,看这天色,怕是一场大雨躲不过去。”
郭世纯抬眼望向远天,墨色黑云层层翻涌,天际深处隐有电光游走,沉闷雷声自远山滚来,隆隆不绝,似天穹低鸣,带着迫人的威压。
“传令下去,队伍加速。”他当即沉声吩咐,“务必赶在暴雨倾落之前,寻一处落脚安身。”
号令既出,行旅即刻提速。马蹄踏碎山道碎石,声响急促;车轮碾过崎岖土路,一路颠簸摇晃,车内箱笼辎重磕碰作响,几度险些倾翻。前后护卫勒紧缰绳,左右照应,原本舒缓的行程,骤然添了几分仓促紧绷。
车中柳婉凝伸手紧紧环住幼子郭成祖,面色悄然泛白。山路颠簸尚在其次,真正令她心神不安的,是周遭渐趋险绝的地势。
前路愈走愈窄,山道愈行愈陡。两侧古木参天,枝桠交错蔽日,遮得林间天光昏暗。道旁一边是壁立陡峭的山岩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壑。壑底涧水奔涌,轰鸣震耳,水声激荡之下,更添几分荒寒肃杀。
“老爷,此地是何处地界?”柳婉凝轻声发问。
郭世纯铺开随身舆图,指尖落在标注之上,语气沉稳:“此处名黄风岭,翻过此岭,前方便是黄石溪。”
黄石溪三字入耳,柳婉凝心头猛地一震。
这地名她早有耳闻。临行之前,岳父再三叮嘱,皖南黄石溪山深林密,盘踞悍匪一股,匪首王啸山性情狠戾,劫掠行旅,残害路人,过往商队多遭洗劫,途经此地务必谨慎避行。
她本想开口劝谏,劝丈夫暂作迂回,避过险地。可抬眼望见郭世纯心绪烦躁、一意赶路的模样,话到唇边,终究悄然咽下。她深知丈夫秉性刚直,身负重任赴任,素来不信山野匪患传言,只当是乡间夸大之词,此刻多言,徒增厌烦而已。
正思忖间,前路忽然一阵喧哗,整支队伍骤然停驻不前。
郭世纯探身掀帘,沉声问道:“前方何故停步?”
一名护卫策马折返,翻身禀道:“回老爷,路心横倒一株巨树,彻底阻断山道,车马无法通行。”
“好好官道,何来倒树?”郭世纯眉头微蹙。
“看形貌似是山风摧折,亦或是前番山洪冲落。树干粗壮沉重,兄弟们正合力挪移清路。”
郭世纯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一旁的柳婉凝却生了疑心。她悄悄掀帘望去,那横亘路中的巨树,断口齐整平滑,纹理截断规整,绝非风雨山洪所能折裂,分明是人为锯断,刻意封堵山道。
她正欲提醒,身后忽起一道苍老沙哑的话音。
“这位夫人,看行装路途,可是南往池州而去?”
柳婉凝回身,见路边立着一名负柴老樵夫。老者须发斑白,面容沟壑纵横,一身粗布旧衫,唯有一双昏花老眼,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忧虑。
“正是老丈,我等赴池州赴任。”柳婉凝柔声应答。
老樵夫连连摇头,四下瞥了一眼,压低嗓音:“夫人切莫往前再走,这条路凶险得很。前头黄石溪,向来不太平。”
柳婉凝心弦一紧:“老丈此话怎讲?”
“山中强人盘踞已久。”老樵夫语声更低,“单是去年一年,我耳闻目睹的劫道命案,便有七八起。下手狠绝,从不留活口,官府几番查探,终究不了了之。”
柳婉凝脸色瞬时凝重,正要细问详情,郭世纯的声音已然传来,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夫人何故与路人闲谈?前路清路在即,速速安坐。”
“老爷,这位老丈说黄石溪有强人出没,凶险难测,我们不妨……”
“又来这套说辞。”郭世纯径直打断,面色微沉,“一路行来,你时时挂怀匪患,未免太过惶惑。如今四海安定,朝堂清明,何来遍地悍匪?纵使有零星毛贼,我随行护卫二十余人,队伍浩浩荡荡,何须畏惧?”
老樵夫闻言长叹一声,望着柳婉凝劝道:“夫人听老朽一句良言,绕道而行吧。多绕两日山路,保全一家性命,远比逞强涉险稳妥。山野匪寇,从来不管你是不是朝廷命官。”
“绕道?”郭世纯闻言冷笑,眉宇间带着为官者的自持,“本官奉旨赴任,身负朝廷委任,岂能因几句流言便畏途折返?若是传扬出去,岂不遭世人耻笑?老丈多虑,寻常草寇,断无胆量招惹朝廷命官。”
老樵夫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,见郭世纯态度执拗,终究只能无奈摇头,负起柴担,缓步隐入林间小道,背影里满是无可奈何。
柳婉凝望着老者远去的方向,心底不安越发浓重。昨夜梦境蓦然浮上心头:梦里丈夫浑身染血,立在无边幽暗之中连声唤她,她奋力奔趋,却始终无法靠近。惊醒之时,满身冷汗,心绪难平。
“娘,你怎么手这么凉?”幼子郭成祖敏锐察觉到母亲神色不安,仰起小脸轻声发问。
柳婉凝敛去眼底忧色,勉强挤出浅笑,将孩子搂得更紧:“娘无事,只是山间风凉些。”
众人合力移开巨树,队伍再度启程。又行一个时辰,天色愈发昏暗,山风骤起,穿林而过,发出呜咽呼啸之声,如幽声低泣,摄人心神。林间枯叶随风旋落,天地间渐生肃杀之气。
陡然一道惨白电光划破沉沉天幕,紧随惊雷炸响,山鸣谷应,震得车马俱是一颤。
“大雨要来了!”管家郭福策马近前,急切禀道,“老爷,前方二里处有一座废弃山神庙,尚可暂避风雨,我们即刻赶过去吧。”
“即刻前往避雨。”郭世纯当即定夺。
话音未落,豆大的雨点轰然砸落,噼里啪啦打在车顶枝叶之上。转瞬之间,骤雨倾盆而下,如天河倒灌,茫茫雨幕笼罩群山,视野瞬间模糊。
队伍立时慌乱。仆役慌忙撑开油布遮盖行李辎重,护卫披起蓑衣分列两侧,车夫扬鞭催马,只想赶在大雨浸透周身之前,抵达山庙安身。
待到众人狼狈奔至庙前,人人早已淋得湿透,衣衫贴身,寒意浸骨。
这是一座荒弃已久的山神庙,岁月侵蚀,破败不堪。庙门早已遗失,窗棂朽坏坍塌,屋顶多处破漏,雨水顺着窟洞直流而下。唯有正殿框架尚在,勉强可遮风雨,成了深山之中唯一可暂歇之处。
郭世纯命人将车马停在庙前空地,严实遮盖行李,随即带着家眷与贴身仆从步入正殿。
殿内泥塑山神立像斑驳剥落,彩漆褪尽,面目模糊难辨。供桌缺腿歪斜,倚壁而立;地面积满尘土枯叶,墙角蛛网层层缠绕,荒寂多年,早已无人祭拜打理。
柳婉凝环视殿内,只觉阴气沉沉,冷风穿窗而入,遍体生寒。
“老爷,此庙荒寂阴森,不宜久留。不如待雨势稍缓,即刻续行。”
“雨势这般狂暴,山路泥泞湿滑,如何赶路?”郭世纯摆手,“暂且在此避雨,静待雨停再说。”
他寻了一处稍洁净之地落座,命仆从燃起篝火,烘烤湿衣。火光跳动,稍稍驱散殿内阴冷,仆役各司其职,烧水备食,不多时便有饭香漫开,冲淡了几分荒寂寒气。
郭世纯围坐火边,饮茶点心,心绪稍定。抬眼望向殿外,暴雨毫无收敛之势,反而愈下愈猛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远山近树尽被雨幕吞没。
“看这般雨势,怕是要落上一整夜。”他皱眉道,“今夜,只能在此荒庙留宿了。”
柳婉凝心中一沉,满心不愿在此阴森破庙过夜,却也知晓天候无情,别无选择,只能默默抱紧幼子,暗自提防。
就在此时,一名护卫快步入殿,神色略显慌张:“老爷,庙外立着一人,自称山中猎户,遇雨难行,求入庙暂避。”
“与人方便,不必阻拦,让他进来便是。”郭世纯淡然道。
护卫却迟疑片刻:“老爷,此人形貌举止,并不似寻常山野猎户,属下总觉有些异样。”
“你们常年护卫,未免太过草木皆兵。”郭世纯不以为然,“不过一介避雨路人,有何可疑?唤他入内即可。”
护卫无奈,只得转身出去。不多时,领进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壮汉子。
此人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一身青布短衫被雨水浸透,腰间别一柄柴刀,足踏草鞋,满身泥水风尘。面色黝黑,浓眉高颧,颔下短须粗粝,双目不大,却精光内敛,扫视殿内众人之时,目光沉稳锐利,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。
汉子入殿,从容抱腕行礼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:“诸位老爷夫人见谅,小人进山狩猎,突逢暴雨封山,无路可归,恳请容我在殿角暂避一宿,雨停便走,绝不叨扰。”